第37章 神仙三十七

长安西市最喧闹处,总戳着个背葫芦的老头。他脸上褶子比老树皮还深,可眼仁清亮如孩童。有白胡子老汉拉着孙儿指点:“瞧见没?爷爷穿开裆裤时,他就在这儿卖药啦!”

那药葫芦大得吓人,油亮亮挂在腰间。人求药来,他管你是锦衣贵人还是破衣乞丐,管你掏不掏钱,枯手往葫芦里一掏,准能摸出对症的丸子散剂,一用就灵。有闲汉想讨便宜,嬉皮笑脸求“仙丹”,药是给了,可转眼药丸不翼而飞。从此再无人敢戏弄,远远见他便垂手肃立。

老头好酒,常醉卧街角。讨来的药钱随手散给蜷缩墙根的乞儿,铜板叮当落进破碗,倒比药葫芦摇起来还响。有人存心逗他:“老头,有大还丹卖不?吃了能成仙那种!”

“有!”老头醉眼一翻,伸出根指头,“一千贯一粒!”

满街哄笑。他也不恼,只摇晃着空酒壶,沙哑的嗓子穿透市声:“有钱不买药吃——尽作土馒头去喽!”路人只当疯话,笑骂声浪更高。

这年长安闹春瘟,求药的队伍从日出排到日落。老头的手在葫芦里掏摸了半晌,脸色渐渐古怪。终于,他抖了抖那油亮的大葫芦,“啪嗒”一声,只滚出一粒丹丸落在掌心。

那丹丸非金非玉,却迸出灼灼光华,映得老头枯皱的脸庄严如神像。满街霎时死寂。

“百多年啦……”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头,“老朽葫芦里的药,白送的、贱卖的,救过的人比渭河沙还多。可叹!可叹!”他托着那粒光丸,指节微微发抖,“竟无一人——肯花一个钱,买这粒救命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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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老头抬手将光丸拍入口中!

轰然一声,平地腾起七彩云气,氤氲如沸。众人被强光刺得闭眼,再睁眼时,云霞正袅袅散入青空。老头立处空空荡荡,唯余一粒金砂似的丹丸残屑,在青石缝里幽幽一闪,旋即被风吹散。

满街死寂,只余药葫芦滚在尘埃里,葫芦口还萦绕着一丝清苦药香。那“土馒头”的咒言,此刻如冰锥刺进每个看客的骨髓。原来老头骂了一辈子的“药”,正是世人避之不及的死生之悟——千金散尽时,方知最贵的仙丹,不过是你生前未曾俯身拾起的那点清明。

5、半粒仙丹

唐穆宗年间,尚衣奉御严士则卸下锦袍玉带,常布衣芒鞋钻入终南山。这日端午采药,林深苔滑,竟一脚踏空滚落深涧。待他挣扎起身,四野苍茫,随身干粮早已散尽。算算脚程,此地距长安城怕有五六百里之遥。

腹鸣如雷之际,忽见松竹掩映处露出几角茅檐。烟萝封径,唯余一线幽痕。士则连叩柴扉无人应答,从篱隙窥见一人仰卧石榻观书,神态闲逸如卧云霞。他推门而入,惊得那人起身整衣。

士则伏拜自陈迷途绝粮之苦。隐者问罢长安近事,又询天子年号,闻是穆宗在位,竟叹:“自安史乱起避居此间,不想人间甲子如梭。”

士则腹中雷动,再拜乞食。隐者引至洞后石灶,撮起一把莹白玉屑投入瓦罐,须臾异香蒸腾。士则连吞三碗玉屑饭,饥火顿消。隐者忽正色:“君本宦海浮舟,强登仙岸反成祸事。速去!”话音未落,士则瞥见灶角半粒赤丸,鬼使神差攫入袖中。

出洞未行百步,身后轰然巨响!急回头,哪还有茅屋松竹?唯见飞瀑自千仞绝壁垂落,水沫如雪。方才石灶位置,白浪翻涌成渊。

士则冷汗透衣,袖中赤丸灼灼发烫。忽闻樵歌,循声出山,竟见樊川村落炊烟袅袅——分明才离长安两日,城中却已换了文宗年号!更奇的是,他自此厌弃膏粱,每日清水粗粝,反觉神清气爽,步履如挟风云。

宰相卢钧素慕玄道,闻其奇遇,特荐为梓州别驾。严士则白发飘飘赴任,年已九十。建溪百姓但见新刺史日日布衣巡野,常倚老松摩挲怀中半粒赤丸。任满周岁,官印悬于堂上,孤身直入罗浮云雾深处。

又十几年,江南节度使韦宙遣人寻访。探子回报,士则仍在罗浮山中,面若六十许人。大中十四年春,建安刺史严某赴任过境,浙东观察使萧邺特设桂楼宴请。满席珍馐,士则唯饮清酒三杯,箸不沾腥。烛光映着他掌中半粒丹丸,赤光流转如血,又似一点未烬的尘缘。

世人皆道严士则袖得仙缘,却不知那半粒赤丹灼他袖管数十载。玉屑饭的余香早已散尽,唯此残丹如心头明镜:仙凡之隔,不在云泥路远,而在人心贪嗔一线间。他携半粒而去,恰留半粒予红尘——原来真正的飞升,是懂得悬一丝仙缘在指尖,却任其映照此生跋涉的沟壑与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