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神仙四十三

赵元卿被看破心思,脸一热,索性直言:“不敢瞒您老,小人早看出先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能知过去未来,胜过那占卜的蓍草龟甲。恳请先生指点迷津一二。”

卢山人听了,并无意外,只淡淡一笑:“指点谈不上。不过今日倒有一桩事,可验我言。你如今落脚的那户姓张的人家,午时前后,怕有场无妄之灾。你若信我,速去告知他们:紧闭门户,家眷万勿出声应答。待到午时,门外必有匠人模样者,背一布囊前来叫门,囊中约莫有二两银子。此人并非存心寻衅,却会因叫门不应而暴怒,极尽辱骂。那时,全家务必从后门悄悄出去,到水边暂避。若能如此,破些小财,花费三千四百钱,便可消灾。”

赵元卿听得心头一紧,他此刻正借住在草市边一户张姓人家。见卢山人神色郑重,不似玩笑,他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张家跑。张家主人平素也听闻过卢山人有些神异,见赵元卿说得急切,虽半信半疑,还是依言紧闭了大门,一家人屏息凝神守在门后。

日头渐近中天。果然,一个穿着短打、工匠模样的人背着个布囊来到张家门前,“砰砰”地砸门,喊着要买米。门内死寂一片。那人连喊数声无人应答,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污言秽语破口大骂,骂到兴起,竟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门板上!门板应声被踹裂了几道缝,摇摇欲坠。张家人在门后听得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出。

正午的毒日头底下,那匠人骂得口干舌燥,筋疲力尽,终于悻悻离去。张家人这才敢从后门溜出,跑到河边树荫下躲着,心有余悸。事后清点,门板被踹坏,修葺一番,不多不少,正好花费了三千四百文钱。张家上下对卢山人奉若神明。

不久,又有一位陆姓商人,在草市附近置办了一处宅院。卢山人恰好路过,驻足看了几眼,对陆生说:“这宅子旧主埋了些东西在后院厨房灶台下。你得了它,本是意外之财。但切记,挖出来看看便罢,万万不可动用分文。否则,必生祸患,殃及骨肉。”陆生将信将疑地应了。

待卢山人离去,陆生按捺不住好奇,真叫人在厨房灶台下挖掘。挖下数尺,果然碰到一块石板。掀开石板,下面竟埋着一口巨大的陶瓮,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散落的铜钱!陆生和妻子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开始往外搬钱,又找来草绳一枚枚串起。眼看着快串到一万钱了,异变陡生——陆生几个年幼的儿女毫无征兆地突然头痛欲裂,哭喊声撕心裂肺。

陆生猛地想起卢山人的警告,如遭雷击,冷汗涔涔而下:“难道……真被卢先生言中了?”他立刻冲出家门,策马狂奔,终于在河边追上了正准备乘船离去的卢山人。陆生跳下马,扑倒在尘埃里,连连叩头谢罪:“先生!先生救我!小人一时贪念,违了先生戒训,儿女们……头痛欲死啊!”

卢山人立在船头,面沉似水,怒道:“我早说过,此财动不得!你如今用了,祸必及于骨肉!是儿女性命要紧,还是这意外之财要紧?你自己掂量吧!”说罢,再不看他,吩咐船夫开船离去。

陆生失魂落魄地奔回家中,再不敢迟疑。他忍着心痛,将那些串好和未串的铜钱悉数装回大瓮,在院中设下简单的祭坛,焚香祷告一番,原封不动地将大瓮重新深埋回灶下。说也奇怪,那瓮钱刚一入土,儿女们的头痛立刻便止住了。

卢山人到了复州,一日与几位同伴在郊野闲行。路上迎面走来六七个人,个个衣着光鲜,却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卢山人脚步一顿,目光如电扫过那群醉汉,突然厉声叱道:“尔等恶行,至今不思悔改!死期将近,犹不自知么?”

那群人闻言,如冷水浇头,醉意瞬间醒了大半。他们脸色煞白,竟齐刷刷跪倒在尘土飞扬的路中央,捣蒜般磕起头来,连声哀求:“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上仙饶命!”卢山人的同伴们看得目瞪口呆。待那群人仓皇逃窜后,卢山人才淡淡道:“不过是一伙惯于劫掠的贼寇罢了。”其识人之明、震慑之威,竟至于此。

赵元卿后来常对人说起卢山人:“他的样貌,时而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时而又似壮年,变幻不定。也从不见他正经吃喝。”卢山人曾对赵元卿吐露过更深的玄机:“这世间,懂得隐形遁迹的刺客不在少数。修道之人得了这隐形术,若能持守本心,二十年不妄用此术,便可变化形体,名为‘脱离’;再过二十年,名姓便可录于地仙之籍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真正的神异,不在穿墙遁形,而在看破这无形枷锁的一瞬清明。

3山水真意

大唐真元年间,一位名唤薛玄真的老者,常在岭南的崇山峻岭间出没。他须发皆白,面色却如童子般红润,一身布衣芒鞋,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山野闲人。这位薛老,说来还是后来显赫的给事中薛伯高的高祖,只是他年轻时便抛却了功名仕途的念想,一头扎进了云深雾绕的山水之间。

他最爱在五岭一带盘桓,遇着进山砍柴的樵夫或迷路的旅人,总会停下脚步,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彩,指着那连绵无尽的苍翠山峦感叹:“看呐,九嶷五岭,这是神仙眷顾的宝地!山有灵,水有魂,烟霞缭绕,奇绝幽深。阳朔的山峰,如刀劈斧削,直刺青天;博罗的洞府,清幽空灵,别有乾坤。谁能忘得了这造化神工?”

他常坐在溪边青石上,对着流水白云,絮絮叨叨,仿佛在说给天地听:“想想吧,火神祝融的神魂栖息在衡山的峰峦,圣君虞舜得道飞升于苍梧的山水之间。还有那些数不清的高真列仙、辅佐明君的贤臣,他们的精魂足迹,哪座灵山没有留下?为何独钟此地?”他掬起一捧清洌的山泉,任其从指缝滑落,“山幽深才生灵气,水至清方能涤尘。松竹交映,云雾缭绕,这般境地,哪是凡俗的筋骨、沾满尘灰的心肠所能真正领会、真正喜爱的?”

有次,一位年轻樵夫好奇地跟着他,想看看这怪老头整日钻山究竟为何。薛玄真也不阻拦,领着他七拐八绕,拨开层层藤蔓,竟步入一个隐秘山洞。洞中豁然开朗,石壁上凝结着琼脂般的乳石,一滴滴渗出清甜的水珠,地面湿润处生着几株异草,叶片晶莹,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樵夫看得目瞪口呆。薛玄真抚摸着湿滑的石壁,喟叹:“瞧见了吗?这深邃洞天里,自有一方乾坤。这些天地灵液、奇异草木,岂是凡俗的眼目能够窥见真容,凡俗的双脚可以轻易踏足?”他望着痴迷的樵夫,眼中是洞悉世情的了然,“在此寻得延年之道,逍遥其间,方是人间至乐啊!”

转眼到了真元末年。朝廷重臣郑余庆,因事获罪,被贬为遥远的郴州长史。从繁华京城骤然跌至这南蛮烟瘴之地,郑余庆心中苦闷郁结,难以排遣。一日,他府中一个忠心耿耿的老门吏,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探望旧主。门吏长途跋涉,在郴州附近的山岭中迷了路,又累又饿,眼看天色渐暗,心中惶急。

正当绝望之际,前方小径上走来一位布衣老者,正是薛玄真。他步履轻健,如履平地,在这崎岖山道上显得格格不入。门吏如遇救星,急忙上前问路。薛玄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似乎穿透了他仆仆的风尘,了然道:“你是去郴州长史郑公府上的吧?”

门吏大惊:“老丈如何得知?”

薛玄真微微一笑,并不解释,只道:“郑公乃国之栋梁,一时困顿,贬谪至此。你既是他故人,我便送你一程。”他随手从怀中掏出一卷薄薄的、泛黄的无字旧书册递给门吏,“郑公心中积郁,如阴云蔽日,于身心大为不利。你且将此物带给他,或可稍解烦忧。”说罢,抬手朝山下一指,“沿此路直行,遇岔路向左,不出半个时辰,便是郴州城门。”门吏再抬头,眼前哪还有老者的身影?唯有山风过林,涛声阵阵。他低头看看手中那卷无字之书,又惊又疑,只得依言而行,果然顺利抵达。

门吏将山中奇遇和那卷无字书册呈给郑余庆。郑余庆听闻薛玄真之名,又见这神秘的书卷,心中一动。他屏退左右,独坐书房,对着那无字之书沉思良久。书页空空,却仿佛有某种宁静的力量弥漫开来。他想起薛玄真关于岭南山水的那份超然与沉醉,想起那些栖息于山水的神灵与先贤。心中的块垒,竟在这无声的空白和浩渺的山水遥想中,渐渐松动、消散。窗外,郴州的山色在暮霭中显得格外苍翠而深沉。郑余庆长长吁出一口气,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多日来的郁悒如同被山风吹散,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