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神仙四十三

薛玄真的身影,最终隐没在南岭的云雾深处,如同他热爱的山水本身,归于永恒的寂静与辽远。

他所留下的,并非长生秘术,而是一面映照心灵的山水之镜——当尘世的得失如藤蔓般缠绕心房,或许唯有将目光投向那亘古的峰峦与流云,才能窥见自身烦忧的渺小,触碰到那份超越荣辱、自在天地的清明。山水无言,真意自在其中。

4、曹老儿的预言

宰相于琮的船队南行至平望驿,正是午膳时分。驿站简陋,随行众人默默进食。忽有一布衣老叟自大门而入,目不斜视,径直穿过正厅,朝偏厢小阁走去。驿吏见此人气度从容,以为是相国随行,未加阻拦;于琮抬眼瞥见,又疑是驿中仆役,也未出声询问。

小阁里坐着于琮的侄子于涛。他因叔父贬谪牵连,前途未卜,正对着一碟粗粝饭食愁眉不展。猛见一陌生老者掀帘进来,不由一惊:“老人家是?”

小主,

“老朽姓曹,乡野之人,叫我曹老儿便是。”老叟笑眯眯地自报家门,声音洪亮。

于涛更奇:“曹老丈从何而来?寻我何事?”

曹老儿捋着稀疏的胡须,目光在于涛脸上转了一圈:“郎君莫忧!你日后前程远大着呢,这一趟南行,不过是片过眼的云烟,高官厚禄,都在后头等着你哩!”

这话正戳中于涛心事。他一路忧惧,此刻如逢甘霖,忙不迭起身让座,又唤来同在阁中歇息的表弟、前秘书省校书郎薛某一同见礼。

薛校书谨慎,试探道:“老丈有何能,敢作此断言?”

曹老儿哈哈一笑:“老朽没什么本事,不过是双眼睛还能看点运数。郎君日后官位显赫,细说起来太琐碎。借笔墨一用,我说,你们记下便是。”他竟不用纸笔,只伸出一根手指,蘸了碗中茶水,就在桌面上飞快划写起来。

水痕淋漓,字迹奇特,似诗非诗,似谶非谶,隐晦难解。其中几句,竟也暗含了宰相于琮日后必将北归、重获起复的玄机。于涛与薛校书相顾骇然,忙用心强记。

薛校书忍不住指着自己问:“老丈看我如何?”

曹老儿抹去桌上水迹,沉吟片刻:“校书前程么……千里之外,遇西则止。官职嘛,虽非真正的刺史,也能当个名号响亮的郡守。还有一样,”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薛校书,“你终将得一口‘好棺木’。”

薛校书脸色微变,这话听着可不像吉兆。曹老儿却不再多言,起身告辞,出门时步履轻快,转眼便消失在驿站外的柳荫道中,仿佛从未出现。

岁月流转,曹老儿的预言竟一一应验。于涛后来果然官运亨通,先任泗州防御使,又迁歙州刺史,更成为雄踞淮南的吴王杨行密帐下得力副使。宰相于琮也如预言所言,不久便奉召北归,重返朝堂。

薛校书的际遇却有些波折。他先在江西幕府中效力,后外放主持袁州军务。时值藩镇交兵,战火纷飞,薛校书携家眷仓皇避往福建。行至闽地一小县城,随行爱妾忽然染病身亡。乱世之中,山野之地,连口像样的棺木都无处寻觅。薛校书焦心如焚,只得厚着脸皮求到当地一位老翁门下。

老翁感其情切,竟慨然道:“小老儿为自己备了一口寿材,漆着金粉,画着彩绘,还算体面。若校书不嫌晦气,便拿去先用吧。”薛校书含泪叩谢。待将爱妾收殓入葬,抚摸着那异常华美坚实的棺木,薛校书猛然想起当年驿站中曹老儿那句古怪的“终得一口好棺木”,心中百味杂陈,一时竟不知是悲是叹。

更奇的是于涛这边。他后来重返京城旧宅。归家那日,亲朋故旧纷纷登门道贺,宅邸中热闹非凡。几个小童在庭院里追逐嬉闹,不知从哪个角落拖出一只小巧玲珑的铜铸乌龟,拴上丝绳,当作活物般牵着满厅堂乱跑,惹得宾客们哈哈大笑。

于涛起初只当是孩童顽皮,忽地心念电转,浑身一震!他猛地记起当年在平望驿小阁中,曹老儿蘸水写下的那些诡异字句里,似乎就有“铜龟”二字!彼时水痕模糊,词句艰涩,他未能深解,只强记于心。如今这童戏童龟的景象,竟与那潦草水书中的预言片段严丝合缝!

曹老儿如一滴水融入江湖,再无踪迹。

他留下的语言,似铜龟背甲上神秘的纹路,看似游戏,却暗藏轨迹。

命运这张网,凡人只窥见丝缕,便以为得了天机。殊不知那最深的玄奥,恰在预言应验时——它照见的并非宿命之不可移,而是人心面对未知时,那份勘不破也放不下的执念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