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探视室里的寂静变得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周律师开始感到不安,他挪了挪身子,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终于,林耀开口了。
“她……”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做得比我想象的好。”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语气复杂,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或者两者都有。周律师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林耀沉默了几秒,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动作,这次不是敲击,而是用指尖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圆圈,直线,交叉,像某种无意识的涂鸦。
“陆然……”他又开口,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微笑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哼,眼光倒是不错。”
这句话里的“哼”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嘲讽?是认输?还是某种苦涩的承认?周律师分辨不出来。他只知道,这是林耀第一次正面评价陆然——那个曾经被他视为竞争对手,后来又成为伍馨身边最坚定支持者的男人。
周律师犹豫了一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林总,关于这些消息……您觉得,我们需要做点什么吗?”
他问得很谨慎,但意思很明显。以他跟随林耀多年的经验,这个男人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类型。即使身陷囹圄,他依然掌握着一些人脉,一些资源,一些可以暗中操作的手段。打压、抹黑、制造舆论——这些事,他太擅长了。
林耀抬起头,看着周律师。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极淡的疲惫,像长途跋涉后的旅人,终于承认自己走不动了。
他摆了摆手。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不用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现在这样,还能做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自己身上的囚服,扫过这间灰白色的探视室,扫过高窗上冰冷的铁栏杆。然后,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输了就是输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在周律师听来,却重如千钧。他跟随林耀十年,见证过这个男人最辉煌的时刻——在顶级会所里谈笑风生,在董事会上掌控全局,在娱乐圈呼风唤雨。他见过林耀的傲慢,见过他的狠厉,见过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决绝。
但他从未见过林耀承认失败。
从未。
周律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点了点头,收起桌上的文件,放回公文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探视室里格外清晰。
“那我先走了。”他站起身,“下个月再来看您。”
林耀点了点头,没有看他。
周律师拎起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握住门把手时,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再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推开了门。铁门再次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然后合拢,将探视室重新封闭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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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耀独自坐在那里。
日光灯依然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线笼罩着他。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只是这一次,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那种一直维持着的、近乎本能的挺拔姿态,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抬起头,望向那扇高窗。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灰蒙蒙变成了深灰色,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抹布。铁栏杆的阴影投在窗玻璃上,交叉成一个个冰冷的格子。从这个角度,他连那一小片天空都看不见了,只能看到玻璃上反射的室内景象——他自己的倒影,苍白,模糊,囚服上的编号在倒影中变成了反字。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伍馨。那是在一个行业酒会上,她刚出道不久,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眼神清澈,笑容腼腆。有人向他介绍:“林总,这是伍馨,很有潜力的新人。”他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看一眼。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有潜力的新人,每年涌进来成千上万,能真正站到顶端的,凤毛麟角。
后来,伍馨真的开始红了。她的演技确实好,不是那种靠流量堆出来的虚红,是实打实的、靠作品说话的红。他注意到了她,开始考虑把她签到自己旗下。但伍馨拒绝了,她选择了另一家公司,一家规模小得多,但承诺给她更多创作自由的公司。
他当时觉得可笑。创作自由?在这个圈子里,资本才是自由。没有资本支持,再好的才华也会被埋没。他等着看伍馨碰壁,等着她回头求他。
但伍馨没有回头。
她一部接一部地拍戏,口碑一部比一部好。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各大奖项的提名名单上,她的片酬水涨船高,她的粉丝越来越多。她甚至开始尝试自己做制片人,投资一些小成本的艺术片,那些片子票房不高,但口碑极佳。
他开始感到威胁。
不是那种直接的、商业上的威胁,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伍馨的存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行业的某些真相——才华可以战胜资本,坚持可以打破规则,真诚可以赢得人心。而这些,恰恰是他最不愿意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