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动手了。
那些手段,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并不高明。制造黑料,买通媒体,操控舆论,联合竞争对手施压。他以为这样就能让伍馨屈服,或者至少让她沉寂下去。他太熟悉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了,他知道大多数人面对这种打压会选择什么——妥协,或者退出。
但伍馨选择了第三条路。
她硬生生扛住了所有压力,在最黑暗的时候没有倒下,反而在绝境中开辟出了新的道路。基金会,国际舞台,行业变革的倡导者——她走的每一步,都超出了他的预料,超出了这个行业所有既得利益者的预料。
而现在,她甚至找到了爱情。
陆然。林耀想起那个男人。他们打过几次交道,在商业场合。陆然比他年轻,但气场不输。那种从容不迫的自信,那种不需要刻意张扬就能让人感受到的分量。更重要的是,陆然看伍馨的眼神——从一开始就是欣赏,是尊重,是毫无保留的支持。
而他林耀,给过伍馨什么?
打压,算计,不择手段的围剿。
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苦笑,浮现在林耀嘴角。
那笑容很短暂,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但就在那瞬间,他整张脸的表情都松弛下来,那种一直紧绷着的、防御性的冷漠瓦解了,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某种接近释然的东西。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讽刺。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掌控者,可以随意摆布别人的命运。他曾经以为资本的力量无所不能,可以碾碎一切不顺从的个体。他曾经以为,像伍馨这样的人,要么屈服,要么消失。
但他错了。
伍馨既没有屈服,也没有消失。她走了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路,一条更艰难但更光明的路。而他自己,曾经站在金字塔顶端俯瞰众生的他,如今坐在监狱的探视室里,穿着囚服,编号代替了名字。
输了就是输了。
他再次在心里默念这句话。这一次,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事实般的清醒。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远方的鼓点。要下雨了。探视室里的空气变得更加沉闷,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林耀深吸一口气,那气息进入肺部,带着监狱特有的、混合着铁锈和潮湿的气息。
他缓缓站起身。
塑料椅子再次发出嘎吱声。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可能是坐得太久了。他走到墙边,那里有一面小小的镜子,镶在金属框里,镜面有些模糊,边缘处有锈迹。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鬓角已经出现了白发。囚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曾经合身的西装如今变成了粗糙的棉布。编号在胸前,黑色的数字像某种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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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探视室的门。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狱警来带他回监室。这是规矩——探视时间结束,犯人不能自己离开,必须由狱警押送。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由远及近。钥匙串碰撞的声音,皮鞋踩地的声音。门开了,一个年轻的狱警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时间到了。”狱警说。
林耀点了点头,走出探视室。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顶部的灯光同样惨白,将人影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从某个监室飘出来的、隐约的收音机声音,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
林耀跟在狱警身后,一步一步走着。他的脚步很稳,背脊重新挺直了。那种短暂的松懈已经过去,他又恢复了囚犯应有的姿态——顺从,沉默,不引人注目。
但内心深处,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曾经坚信自己永远正确、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终于承认了失败。不是战术性的撤退,不是暂时的挫折,而是彻底的、无法挽回的失败。
而那个被他视为对手、不惜一切代价打压的女人,如今站在他再也无法触及的高度,事业爱情双丰收,活成了这个行业里最耀眼的传奇。
命运的讽刺,莫过于此。
走廊尽头,铁门打开,又合拢。林耀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监狱厚重的墙壁吸收,归于寂静。
只有探视室里,那扇高窗上的铁栏杆,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中,投下冰冷而坚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