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留下(1987年春)

最终,那个喊着“留下”的声音,占了上风。

我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泥土味、绝望味,还有一丝认命的味道。我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包袱,那个小小的包袱“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转过身,没有去扶张老栓,只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起来吧。我……不走了。”

这话一说出来,我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差点站不稳。

张老栓听到我的话,像是听到了特赦令,哭得更凶了,但不是悲伤,是那种如释重负的嚎啕。他趴在地上,又磕了几个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谢谢……谢谢香香……谢谢你……这个家有救了……有救了……”

我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去捡地上的包袱。我只是默默地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走到西屋,把饿得只剩一口气的小花抱起来,一点点地给她喂水。

力力跟在我身边,小声问:“娘,我们不走了吗?”

我低头看着儿子,又看看怀里渐渐停止哭泣、小嘴嚅动着喝水的小花,心里百感交集。我摸了摸力力的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不走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这个决定,无关原谅,无关善良,甚至无关希望。只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退无可退的、沉重的选择。为了孩子,也为了那点残存的、或许叫“责任”的东西。

我知道,留下,意味着更艰难的日子,意味着要扛起这个破碎的家。前路一片黑暗,看不到半点光亮。

但,既然选择了,就只能咬着牙,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