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孙胜:“孙百户,你那边呢?”
孙胜是掌班百户,负责监视朝中官员。他上前道:“督主,属下这几日盯紧了和陈延来往密切的官员,发现他们最近频繁聚会,地点都在城外的几个庄子。参加的人除了勋贵,还有几个清流官员,其中……有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文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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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远?”林夙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不是一向自诩清流领袖,不屑与勋贵为伍吗?”
“此一时彼一时。”孙胜道,“张文远对督主您……一直颇有微词。他觉得宦官干政,有违祖制。如今陈延等人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林夙沉默片刻,忽然问:“陛下知道这些吗?”
孙胜犹豫了一下:“陛下……应该知道一些。但具体到什么程度,属下不敢妄测。”
“他知道了,却没动作。”林夙喃喃道,“是觉得还不到时候,还是……另有打算?”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堂内又陷入沉默。几个百户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东厂虽然权势滔天,但说到底,还是皇帝的鹰犬。若皇帝不信任督主了,或者皇帝想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那东厂所做的一切,都可能成为罪证。
“督主,”沈锐忍不住开口,“咱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做?是继续查下去,还是……”
“查,当然要查。”林夙斩钉截铁,“不仅要查,还要查得更深、更细。萧景铖和陈延不是要‘清君侧’吗?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这个‘君侧’到底有多难清。”
他站起身,虽然脚步虚浮,但眼神锐利如刀:“沈锐,你继续盯着西山那边,看看萧景铖发现兵器被毁后有什么反应。赵奎,你顺着那三支商队的线索往下挖,查清楚他们到底运了多少东西去北疆,接应的人是谁。孙胜,你重点盯张文远,我要知道他最近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一字不漏。”
“是!”三人齐声应道。
“还有,”林夙顿了顿,“从今天起,东厂进入一级戒备。所有番子取消休沐,全员待命。衙门里储备的武器、马匹、干粮,都要检查一遍,随时准备动用。”
众人心中一惊。一级戒备,这是东厂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状态。
“督主,”赵奎小心翼翼地问,“是……要出大事了吗?”
林夙看着他们,缓缓点头:“如果我所料不差,一个月内,京城必有大变。到时候,咱们东厂就是陛下最后一道屏障。所以,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明白吗?”
“明白!”
众人退下后,林夙又独自在正堂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林夙却觉得,这光明之下,隐藏着更深的黑暗。
萧景铖、陈延、张文远、北狄部落……这些人编织成一张大网,正缓缓收紧。而网的中心,就是景琰。
而他,林夙,要做的就是在网收紧之前,撕开一个口子。
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
“督主,”小卓子轻声进来,“时辰不早了,您该回宫了。再晚,怕被人看见。”
林夙点点头,在小卓子的搀扶下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堂上悬挂的匾额。
那上面是景琰亲笔题写的四个字:忠勇可嘉。
那是他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时,景琰赏的。
那时景琰说:“林夙,朕信你,就如你信朕。这江山,朕与你共守。”
言犹在耳,却已物是人非。
林夙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晨光中。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辰时三刻,永寿宫偏殿。
秦夫人王氏跪在殿中,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却已鬓角见白,眼角有了细纹。常年的边关风霜,在她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景琰坐在上首,看着这个憔悴的妇人,心中有些不忍。
秦岳是他的心腹爱将,镇守北疆多年,功勋卓着。王氏作为秦岳的夫人,本可留在京城享福,却执意随夫赴边,一待就是十年。这份情义,景琰是感佩的。
“秦夫人请起。”景琰温声道,“赐座。”
“谢陛下。”王氏谢恩起身,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依旧低着头。
景琰示意左右退下,殿中只剩下他和王氏,以及侍立在一旁的高公公。
“夫人的病,可好些了?”景琰问。
王氏眼圈一红,又要跪下:“臣妇欺君,请陛下恕罪!”
景琰一愣:“夫人何出此言?”
“臣妇……臣妇没有病。”王氏哽咽道,“是林公公派人传信,让臣妇以病重为由,求见陛下。臣妇不知林公公用意,但想着他定有要事,所以才……”
景琰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夙。
又是林夙。
“他让你见朕,所为何事?”景琰的声音冷了几分。
王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外子让臣妇转呈陛下的密信。外子说,此信关乎北疆存亡,必须亲手交到陛下手中,不能经过任何衙门。”
景琰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信的内容和之前秦岳送来的军报大同小异,但更详细,也更紧急。秦岳在信中说,北狄三部联军已增至五万,日夜袭扰边境。守军疲于应付,伤亡日增。若朝廷再不增援,最多一个月,北疆防线必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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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末尾,秦岳还加了一段话:“臣疑朝中有人与北狄勾结,输送粮草兵器。西山庄园之兵器,或仅为冰山一角。陛下当速查,迟则祸起萧墙。”
景琰将信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好一个林夙!”他怒极反笑,“他让你进宫,就是为了送这封信?他自己怎么不来?是觉得朕不会见他,还是觉得……朕已经不听他的了?”
王氏吓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林公公他……他病得很重,下不了床。臣妇昨日去司礼监看他,他咳血不止,连说话都费力。这信是他强撑着交代的,说陛下看了自会明白。”
景琰的怒气滞了一下。
林夙病重,他是知道的。程不识每日都来禀报,说林公公的病情越来越重,怕是……撑不了太久。
可即便如此,那个人还在操心国事,还在为他谋划。
心中的怒火,忽然就泄了一半,只剩下复杂的酸楚。
“你先起来。”景琰摆摆手,声音缓和了些,“秦将军的忠心,朕知道。北疆的事,朕自有决断。你回去告诉秦将军,让他再坚持半月,援军……很快就会到。”
王氏大喜,连连叩首:“谢陛下!谢陛下!”
“高公公,”景琰吩咐,“送秦夫人出宫。从朕的私库里取些补品药材,让秦夫人带回去。”
“是。”
高公公领着王氏退下。殿中又只剩下景琰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一字一句地又看了一遍。秦岳的字迹力透纸背,每一笔都透着焦急和担忧。
“朝中有人与北狄勾结……”
景琰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名字。
陈延?有可能。永昌侯府和北狄有生意往来,他是知道的。但勾结外族、资助敌寇……陈延有那么大胆子吗?
萧景铖?他是亲王,是皇叔,按理说不该。可西山那些兵器……
还有林夙在密报中提到的,户部调拨北疆的异常物资,兵部的武将调动,工部的兵器出库记录……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无关,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景琰忽然觉得一阵心悸。
他登基三年,自问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可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人想反他?是他的新政触动了太多利益,还是……他这个皇帝,做得太失败?
“陛下。”
高公公不知何时回来了,轻声唤他。
景琰回过神:“人送走了?”
“送走了。”高公公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老奴刚才送秦夫人出宫时,看见……看见代王爷的轿子往养心殿方向去了。”
景琰瞳孔一缩:“萧景铖?他来做什么?”
“老奴不知。”高公公道,“但看时辰,应该是陛下早朝后召见的。”
景琰确实召见了萧景铖。昨日下午,他让高公公传的口谕,让代王今日巳时进宫议事。
可没想到,萧景铖来得这么早。
“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养心殿外候着。”高公公看了眼滴漏,“离巳时还有一刻钟。”
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问:“高公公,你觉得……代王这个人,怎么样?”
高公公心中一凛,低头道:“老奴不敢妄议亲王。”
“朕恕你无罪,说实话。”
高公公犹豫再三,才低声道:“代王爷……心思深。先帝在时,他就常有不臣之举,只是先帝念及兄弟之情,未加严惩。陛下登基后,他表面恭顺,但暗地里……老奴听说,他府上常有各方人士往来,其中不乏对陛下新政不满之人。”
景琰点点头,这些他都知道。
“那你说,他这次进宫,会跟朕说什么?”
高公公想了想:“无非是两件事。一是表忠心,说西山兵器之事与他无关;二是……劝陛下暂缓新政,以安人心。”
景琰冷笑:“他倒是会挑时候。”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启禀陛下,代王殿下求见。”
景琰整了整衣袍,坐直身子:“宣。”
片刻后,萧景铖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亲王常服,藏青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虽已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的样子。行走间步履稳健,神色从容,丝毫看不出是个心怀鬼胎之人。
“臣景铖,参见陛下。”萧景铖跪下行礼,姿势标准,挑不出错处。
“皇叔请起。”景琰虚扶一下,“赐座。”
“谢陛下。”
萧景铖在景琰下首坐了,接过宫女奉上的茶,却不喝,只是端在手中。
“皇叔今日来得早。”景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臣心中不安,所以早早进宫,想在陛下面前陈情。”萧景铖放下茶盏,起身又跪下了,“陛下,西山庄园之事,臣实在冤枉!”
景琰挑眉:“哦?皇叔何出此言?”
“那庄园虽是臣名下产业,但臣常年不在京城,庄园一直交由管家打理。”萧景铖一脸恳切,“臣那管家贪财,私下将庄园租给了江南来的商人,说是存放货物。臣万万没想到,那些商人竟敢私藏兵器!此事臣确实不知情,还请陛下明察!”
小主,
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不知道内情的人,只怕真要信了。
景琰看着他,忽然笑了:“皇叔不必如此。朕若不信你,就不会召你进宫了。”
萧景铖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惶恐:“陛下圣明!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朕知道。”景琰示意他起来,“不过,那些兵器毕竟是在皇叔的庄园里发现的,皇叔总该给朕一个交代。”
“臣已经将那管家拿下,交由顺天府审理。”萧景铖道,“另外,臣愿意捐出十万两白银,充作军饷,以表忠心。”
十万两,好大的手笔。
景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皇叔有心了。北疆战事吃紧,这十万两,正好解燃眉之急。”
“北疆……”萧景铖适时露出担忧之色,“陛下,臣听说北狄三部联军已增至五万,秦将军那边压力很大。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皇叔有何高见?”
萧景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正了正神色,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凝聚人心。北疆战事固然要紧,但若后方不稳,前方将士如何安心?”
“皇叔的意思是……”
“臣听说,近日朝中对新政议论颇多。”萧景铖小心地措辞,“清丈田亩、改革税制,这些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推行过急,难免引发动荡。如今外有强敌,内有忧患,陛下是否……考虑暂缓新政,以安人心?”
景琰看着他,久久不语。
萧景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强撑着笑容:“臣只是建议,最终如何决断,全凭陛下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