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的建议,朕会考虑。”景琰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不过,新政关乎国本,不是儿戏。朕需要时间权衡。”
“陛下圣明。”萧景铖躬身,“那臣……就先告退了?”
“去吧。”
萧景铖行礼退下,走出永寿宫时,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刚才景琰看他的眼神,太深,太冷,像是能看透人心。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暴露了。
好在,最后景琰还是松口了。
“暂缓新政……”萧景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景琰啊景琰,你还是太年轻。这一缓,可就再也推行不下去了。”
他坐上轿子,低声吩咐:“回府。另外,让人去告诉陈侯,就说……事情成了。”
轿子抬起,缓缓驶出宫门。
而在永寿宫内,景琰依旧坐在原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高公公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代王爷的话……”
“一句都不能信。”景琰淡淡道,“他越是表现得无辜,就越是有鬼。西山兵器、北疆战事、朝局动荡……这一切,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那陛下刚才为何……”
“为何不拆穿他?”景琰笑了,笑容有些冷,“因为时候未到。朕要等他跳得更高,等他把所有人都聚到一起,等他把‘谋反’的罪名坐实了,再一网打尽。”
高公公心中一惊:“陛下的意思是……”
“放长线,钓大鱼。”景琰站起身,走到窗边,“萧景铖以为朕年轻,好糊弄。那朕就让他看看,这个‘年轻’的皇帝,到底有多不好惹。”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宫墙上,一片金黄。
可景琰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汹涌。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暗流将他吞没之前,先一步掀翻整条船。
哪怕……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未时正,司礼监值房。
林夙刚喝过药,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忽然,一阵急促的咳嗽袭来,他猛地坐起,趴在榻边剧烈地咳起来。
这次咳得比以往都厉害,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整个胸腔都咳出来。鲜血从口中涌出,滴在青砖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小卓子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拍背一边喊:“快传程太医!快!”
林夙却摆摆手,喘着气:“别……别声张……”
“可是督主您……”
“我没事。”林夙接过帕子擦去嘴角的血,脸色白得像纸,“老毛病了,咳出来……反而舒服些。”
这话当然是骗人的。每咳一次,他的生命就流逝一分。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小卓子红着眼圈,扶他重新躺下。刚要说什么,门外传来沈锐的声音:“督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
沈锐快步进来,见林夙的样子,愣了一下,但很快压下担忧,沉声道:“督主,西山那边出事了。”
“说。”
“咱们的人按您的吩咐,烧了那些笨重器械。可今天上午,代王府的人去了西山,发现兵器被毁,勃然大怒。”沈锐顿了顿,“他们……他们抓了附近几个村民,严刑拷打,逼问是谁干的。”
林夙眼中寒光一闪:“村民招了?”
“没有。”沈锐摇头,“村民什么都不知道,自然招不出来。但代王府的人不肯罢休,把村民都关起来了,说要查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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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萧景铖。”林夙冷笑,“这是想借题发挥,把事情闹大。”
他沉吟片刻,问:“陛下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沈锐道,“西山离京城远,消息传过来需要时间。不过……属下担心,代王府的人会恶人先告状。”
“他们一定会。”林夙很肯定,“萧景铖正愁找不到借口,现在兵器被毁,他正好可以倒打一耙,说是有人想陷害他。”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跪地道:“督主,养心殿那边传话,让您立刻过去一趟。”
林夙和小卓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么快就来了。
“知道了。”林夙平静地说,“小卓子,更衣。”
“督主,您的身子……”小卓子急道。
“死不了。”林夙强撑着坐起来,“扶我起来。”
一刻钟后,林夙坐着轿子来到养心殿。下轿时,他腿一软,差点摔倒,幸亏小卓子眼疾手快扶住了。
高公公在殿外等着,见他这样,叹了口气:“林公公,您这又是何苦……”
“陛下召见,臣不敢不来。”林夙笑笑,“高公公,陛下心情如何?”
高公公压低声音:“不太好。代王爷刚走不久,陛下就发了火,摔了个茶盏。”
林夙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走进养心殿,景琰正背对着门站在窗边。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臣林夙,参见陛下。”林夙要跪,被景琰抬手止住。
“你身子不好,坐着说话。”景琰的声音很冷,“高公公,赐座。”
“谢陛下。”
林夙在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垂着眼,等景琰开口。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许久,景琰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西山庄园的兵器,被烧了。”
林夙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听说了。”
“你怎么看?”景琰盯着他。
“臣以为,”林夙斟酌着措辞,“兵器被毁,是好事。那些兵器留在西山,迟早是祸患。如今一把火烧了,正好断了某些人的念想。”
“断了念想?”景琰冷笑,“林夙,你当真以为,烧了几件兵器,就能阻止那些人谋反?”
林夙沉默。
“朕今天召见了代王。”景琰走到御案后坐下,“他哭诉冤枉,说兵器是商人私藏的,他毫不知情。还说愿意捐十万两军饷,表忠心。”
“陛下信吗?”
“朕信不信不重要。”景琰看着他,眼神锐利,“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借口——兵器被毁,他可以说有人想陷害他,可以说朝中有奸臣,可以说……朕这个皇帝,昏庸无能,听信谗言。”
林夙心中一凛。
景琰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
“陛下,”他抬起头,直视景琰,“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代王萧景铖,反心已露,证据确凿。”林夙一字一句地说,“西山兵器、北疆战事、朝局动荡,这一切都和他有关。陛下若再犹豫,等他准备好了,一切就都晚了。”
景琰盯着他,久久不语。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景琰才开口,声音很轻:“林夙,你觉得……朕是个好皇帝吗?”
林夙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新政推行不顺,朝臣反对,勋贵不满,百姓怨声载道。”景琰自嘲地笑了笑,“北疆战事吃紧,国库空虚,朕连增兵的钱都拿不出来。现在连亲叔叔都要反朕……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做得很失败?”
林夙看着景琰眼中的疲惫和迷茫,心中一痛。
这个他从小侍奉到大的太子,这个他拼死护上皇位的皇帝,如今被逼到了这个地步。
“陛下,”林夙跪了下来,声音哽咽,“您是明君,是圣主。新政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那些反对的人,不过是为一己私利。至于代王……他反的不是陛下,是皇权,是正统。就算没有新政,他也会找别的借口。”
景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总是这样,无论朕做什么,你都觉得是对的。”
“因为陛下做的,本来就是对的。”林夙叩首,“臣恳请陛下,早做决断。代王不除,国无宁日。”
景琰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夙,那个曾经聪慧机敏的小太监,如今病骨支离,却还在为他操心。
心中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你先起来。”景琰的声音柔和了些,“你的建议,朕会考虑。不过……此事牵涉太广,朕需要时间布置。”
林夙心中一喜:“陛下圣明!”
“但是,”景琰话锋一转,“在这之前,你不许再轻举妄动。西山兵器的事,朕会处理。你好好养病,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林夙急了:“陛下,臣还能……”
“这是圣旨。”景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林夙,朕命令你,从今天起,好好养病。司礼监的事务,暂时交给高公公代理。东厂那边,朕会另派人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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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遭雷击。
林夙怔怔地看着景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这是要夺他的权?
“陛下……”他声音发颤,“臣……臣做错了什么?”
“你没做错什么。”景琰别过脸,不去看他受伤的眼神,“只是你病得太重,朕不忍你再操劳。等你好些了,朕自然会让你回来。”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陛下不信任他了。
至少,不信任现在的他。
林夙只觉得浑身冰凉,连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深深叩首:“臣……遵旨。”
声音平静,却透着死寂。
景琰听着那声音,心中一阵刺痛。但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挥了挥手:“下去吧。好好养病,朕……会去看你。”
“谢陛下。”
林夙在小卓子的搀扶下起身,一步步退出养心殿。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出殿门时,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冷。
冷到骨髓里。
高公公送他出来,欲言又止:“林公公,陛下他……”
“我明白。”林夙打断他,笑了笑,笑容很淡,“陛下是为我好。高公公,以后司礼监就拜托你了。”
“林公公……”
“我累了,先回去了。”
林夙坐上轿子,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轿子抬起,缓缓前行。轿内,林夙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是帝王心术,也是必然结局。
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为景琰扫清所有障碍。
“陛下……”他低声喃喃,“臣……可能真的撑不到您需要我的那一天了。”
轿外,春光正好。
轿内,心已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