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苗法打击高利贷,断了他们一条财路。他们巴不得新政失败。
可问题是,奏折里说的那些,确实存在。
“陛下,”方敬之低声道,“陈延等人上书,虽别有用心,但所言并非全无道理。青苗法推行至今,确实问题重重。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从长计议。”
景琰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传朕旨意,河西道及周边受灾州县,暂停催收青苗贷。已收银两暂存地方府库,未收的……等秋收后再说。”
钱有道脸色一变:“陛下!”
“至于钦差……”景琰顿了顿,“让刑部侍郎去吧,查办渎职官吏,安抚民心。”
方敬之躬身:“陛下圣明。”
“还有,”景琰看向钱有道,“户部尽快拿出个章程,看看如何填补这三百万两的亏空。”
钱有道苦着脸:“臣……遵旨。”
三人退下后,养心殿又安静下来。
景琰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登基三年,他夙兴夜寐,励精图治,推行新政,想做一个好皇帝。
可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
清丈田亩,勋贵反对。
改革税制,官吏阳奉阴违。
如今青苗法,又闹出民变。
是他太急了吗?还是这积弊已深的王朝,根本无力回天?
“陛下,”高公公轻声提醒,“时辰不早了,该用膳了。”
景琰摆摆手:“朕没胃口。”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五月的夜风带着暖意,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高公公,”他忽然问,“林夙……最近怎么样?”
高公公犹豫了一下:“林公公他……还是老样子。程太医每日去诊脉,说病情稳定了些,但要好起来,还需时日。”
“他没问朝中的事?”
“没有。”高公公顿了顿,“自陛下让他养病后,他就再没问过朝政。每日只是喝药、休息,偶尔看看书。”
景琰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他知道自己夺了林夙的权,伤了那人的心。可那是为了他好——病成那样,还操心国事,只会加重病情。
可如今,当他真正需要人商议时,却发现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人能像林夙那样,给他冷静的分析、坚定的支持。
“你说,”景琰低声问,“若是林夙在,他会怎么劝朕?”
高公公低头:“老奴……不敢妄测。”
“朕恕你无罪。”
高公公想了想,谨慎地说:“以林公公的性子,大概会说……新政虽有问题,但方向没错。问题出在执行,而非政策本身。当务之急是整顿吏治,严惩害群之马,而非因噎废食。”
景琰苦笑。
是啊,林夙一定会这么说。
那个人总是那么冷静,那么坚定,即使面对再大的困难,也从不说放弃。
可他现在,连见自己一面都不敢了。
“陛下,”高公公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老奴去请林公公过来?就说陛下想问问新政的事……”
“不必了。”景琰摆摆手,“让他好好养病吧。”
他怕见到林夙。
怕看到那人苍白的脸,怕看到那人眼中的失望,更怕自己会心软,会动摇。
皇帝不能心软。
皇帝必须做出最理智、最冷酷的决定。
哪怕那决定,会伤了最亲近的人。
“传膳吧。”景琰转身走回御案后,“朕饿了。”
高公公暗叹一声,躬身退下。
夜还很长。
奏折还有很多。
而千里之外的民怨,正在发酵。
小主,
五月十五,司礼监值房。
林夙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本《资治通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小卓子端药进来时,见他怔怔地望着窗外,眼圈又红了:“督主,您又在想朝中的事了?”
林夙回过神,接过药碗:“没有。”
“您骗人。”小卓子嘟囔,“您这些天总是发呆,程太医说了,思虑过重伤神,对病情不好。”
林夙笑了笑,没说话。
他怎么能不想?
青苗法引发民变的消息,他三天前就知道了。高公公虽然没明说,但每次来送药时欲言又止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知道景琰现在一定很为难。
新政推行不顺,朝臣反对,民怨沸腾……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太子,如今坐在龙椅上,该有多孤独?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景琰夺了他的权,让他“好好养病”。这是圣旨,他不能违抗。
“小卓子,”林夙喝完药,忽然问,“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小卓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听说陛下下旨,暂停催收青苗贷了。还派了钦差去河西道查案。”
林夙点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
以景琰的性子,不会坐视民变扩大。暂停新政,是必然的选择。
可这选择背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新政受挫,皇帝威信受损,反对派的气焰会更嚣张。
更意味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会抓住这个机会,发起更猛烈的攻击。
“还有,”小卓子声音更低了,“永昌侯陈延和都察院的张大人,联合上书,要求废止青苗法。朝中好多官员都附议。”
林夙的手微微一颤。
来了。
陈延果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青苗法触及勋贵利益,他们早就想反扑了。如今新政出问题,正是最好的借口。
“陛下……怎么说?”
“陛下还没决断。”小卓子道,“但听说,陛下召见了首辅方大人好几次,像是在商议。”
林夙闭上眼睛。
方敬之是朝中老臣,向来主张“稳”字当头。对青苗法这种激进的改革,他一直是反对的。如今出了事,他一定会劝景琰妥协。
而景琰……会妥协吗?
那个曾经在东宫书房里,握着他的手说“林夙,朕一定要改变这个国家”的太子,会向现实低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景琰妥协了,那这些年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督主,”小卓子见他脸色不好,连忙说,“您别想了,程太医说了,您要静养……”
“静养?”林夙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苍凉,“小卓子,你说,若我当初没有劝陛下推行新政,现在会不会好一些?”
小卓子一愣:“督主,您怎么能这么说?新政是为了百姓好,是为了朝廷好……”
“可百姓并不领情。”林夙打断他,“他们只知道,朝廷逼他们还钱,收他们的地,逼得他们活不下去。”
“那是地方官坏事!不是新政的错!”
“可百姓不会管这些。”林夙低声道,“他们只知道,朝廷的新政,害了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陛下也不会管这些。他只会看到,自己一心为民的新政,闹出了民变,死了人,丢了民心。”
小卓子说不出话了。
他不懂这些大道理,但他知道,督主很难过。
那种难过,比病痛更折磨人。
“督主,”门外忽然传来高公公的声音,“老奴能进来吗?”
林夙精神一振:“高公公?快请进。”
高公公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他看了一眼小卓子,小卓子会意,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林公公,”高公公走到榻前,压低声音,“出大事了。”
“什么事?”
“河西道……又出事了。”高公公声音发颤,“钦差刚到河西,还没开始查案,就被人刺杀了。”
林夙瞳孔一缩:“什么?”
“昨夜的事。”高公公道,“钦差住在府衙驿馆,半夜有刺客潜入,一刀毙命。现场留下字条,写着……‘贪官该死’。”
林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刺杀钦差,这是公然挑衅朝廷,是谋逆!
“陛下知道了吗?”
“刚知道。”高公公道,“陛下震怒,摔了御案上的砚台。现在召了兵部尚书、刑部尚书进宫,怕是……要动兵了。”
动兵。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林夙心上。
一旦动兵镇压,民变就会升级为叛乱。到时血流成河,无论谁赢谁输,受伤的都是百姓,受损的都是朝廷威信。
而这一切,都会算在新政头上。
算在景琰头上。
“高公公,”林夙抓住高公公的手,“你去告诉陛下,不能动兵!一旦动兵,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高公公苦笑:“林公公,老奴怎么敢说这话?陛下正在气头上,谁敢劝?”
“那你去请方首辅!请他去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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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首辅……”高公公犹豫了一下,“方首辅已经劝过了,但陛下不听。陛下说,刺杀钦差是谋逆,必须严惩。”
林夙松开手,瘫在榻上。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