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永昌侯陈延,身为勋贵,不思报国,反以田庄放贷,利息高达九分半,盘剥百姓,致数十户家破人亡。其罪一也。”
陈延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文远,结党营私,勾连地方官员,攻讦朝政,扰乱朝纲。其罪二也。”
张文远浑身发抖。
“礼部尚书王瑜,科举舞弊,营私舞弊,枉顾法纪。其罪三也。”
王瑜直接瘫软在地。
高公公继续念:“三人罪证确凿,本应严惩。然朕念其年迈,或为初犯,姑且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
“即日起,革去陈延永昌侯爵位,贬为庶民,家产充公。张文远革去所有官职,流放岭南。王瑜降为礼部员外郎,留京察看。”
“其余跪谏官员,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钦此。”
圣旨念完,宫门外一片死寂。
陈延呆呆地跪着,像没听明白。革去爵位?贬为庶民?家产充公?这……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永昌侯!是开国功臣之后!是勋贵领袖!皇帝怎么敢……
“陈延,接旨吧。”高公公将圣旨递到他面前。
陈延猛地抓住高公公的手,眼睛赤红:“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陛下说了,不见。”高公公抽回手,声音冷淡,“陈大人,哦不,陈延——请吧。刑部的人已经在府上等着清点家产了。”
“不!不可能!”陈延嘶吼,“我要见陛下!陛下一定是受了奸人蒙蔽!是林夙!一定是林夙那个阉人——”
“放肆!”高公公厉声打断,“陛下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来人,送陈大人回府!”
小主,
几个禁军上前,架起陈延就走。
陈延挣扎着,回头看向其他跪着的官员:“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鸟尽弓藏!今天是我,明天就是你们!你们——”
声音戛然而止,人被拖远了。
剩下的官员面面相觑,一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不仅没有妥协,反而以雷霆手段处置了领头的三人。陈延爵位被削,张文远流放,王瑜贬官——这哪里是从轻发落?这分明是杀鸡儆猴!
“诸位大人,”高公公看向他们,“还跪着吗?”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爬起来,有的腿软站不稳,摔在地上又赶紧爬起,狼狈不堪。
“回去好好想想。”高公公淡淡道,“陛下推行新政,是为国为民。你们若是忠臣,就该为君分忧,而不是聚众逼宫,给陛下添乱。”
没人敢接话。
“散了吧。”高公公转身回宫。
宫门再次关上。
官员们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宫门,又看看彼此,最后默默散去。没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翻江倒海。
皇帝变了。
不再是那个刚登基时处处忍让、事事商议的年轻帝王了。
他有了自己的意志,有了自己的手段,也有了……自己的刀。
那把刀,叫林夙。
而今天,皇帝用这把刀,砍向了所有敢挑战他权威的人。
消息传到司礼监值房时,林夙正在喝药。
小卓子连跑带爬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督主!督主!出大事了!永昌侯被革爵了!张御史流放!王尚书贬官!其他跪谏的官员全被罚俸!陛下、陛下他……”
林夙手一颤,药碗差点打翻。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紧。
小卓子把听到的消息又说了一遍,末了兴奋道:“督主,陛下这是在护着您呢!那些想害您的人,全被收拾了!”
林夙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放下药碗,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督主?”小卓子察觉不对,“您……不高兴?”
“高兴?”林夙苦笑,“小卓子,你觉得这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啊!陛下为您撑腰,看以后谁还敢说您的不是!”
“撑腰?”林夙闭上眼睛,“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小卓子愣住了。
“陛下处置陈延他们,用的罪名是贪腐、结党、舞弊——这些罪名,哪一条跟我有关?”林夙低声说,“可满朝文武都会觉得,陛下是为了护着我,才找借口收拾他们。从此以后,我林夙就是真正的‘权宦’,是蒙蔽圣听、陷害忠良的奸佞。”
小卓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而且……”林夙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气,“陛下这么做,等于和勋贵、清流彻底撕破脸。陈延虽倒,但勋贵集团还在。张文远虽流放,但清流文官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那怎么办?”
林夙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眼神空洞。
景琰在护他。
用最直接、最激烈的方式护他。
可这种保护,就像在暴风雨中为他撑起一把伞——伞越大,招的风就越大,最后只会连人带伞一起掀翻。
“小卓子,”林夙忽然说,“去请高公公来。”
“现在?”
“现在。”
小卓子不敢多问,连忙去了。
高公公来时,林夙已经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一夜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只有眼睛还亮着,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林公公,”高公公担忧道,“您这身子……”
“我没事。”林夙打断他,“高公公,陛下那边……怎么样了?”
“陛下回养心殿了,说要补觉,谁也不见。”高公公顿了顿,“不过老奴看,陛下也睡不着。今早的事,震动太大了。”
林夙沉默片刻:“陈延他们……有什么反应?”
“陈延被押回府时,一直喊着要见陛下,说您是奸佞。张文远倒是安静,接了旨就收拾行李,一句话没说。王瑜……听说回家就病了。”
“勋贵那边呢?”
“已经有人去陈府探望了。”高公公压低声音,“老永昌侯的门生故旧不少,怕是会有动作。”
林夙点点头,这些都在他意料之中。
“高公公,”他看向老人,“麻烦您再帮我传句话给陛下。”
“您说。”
“请陛下……即刻下旨,严惩河西道渎职官吏。名单我已经拟好了,在这里。”林夙从枕下抽出一张纸,“这些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个不留。”
高公公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
上面写了十七个名字,从知府到县令,从师爷到差役,几乎涵盖了河西道所有涉及青苗法执行的官员。
“林公公,这……”
“青苗法引发民变,总得有人负责。”林夙声音平静,“既然不能是我,那就只能是他们。”
高公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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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丢卒保车——不,是丢卒保帅。用这些地方官吏的命,来堵朝臣的嘴,来平息民怨,来为新政开脱。
很残忍。
但很有效。
“还有,”林夙继续说,“请陛下下旨,受灾州县青苗贷暂缓三年,已收银两退回三成,已收土地牛马一律归还。所需银两……从陈延充公的家产里出。”
高公公眼睛一亮:“妙啊!用陈延的钱,办陛下的事,还能收买民心!”
林夙却笑不出来。
这只是权宜之计。民怨可以暂时平息,但新政的根本问题没有解决——吏治腐败,执行偏差,豪强抵制……这些,不是杀几个官吏、退几两银子就能改变的。
可他没时间了。
他得在倒下之前,为景琰铺好最后一段路。
“高公公,快去。”林夙催促,“趁现在朝堂震动,没人敢反对,正是下旨的好时机。”
高公公点头:“老奴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林夙又叫住他:“等等。”
“林公公还有吩咐?”
林夙看着他,眼神复杂:“高公公,我……可能撑不了太久了。以后陛下身边,就靠您多照应了。”
高公公鼻子一酸:“林公公,您别说这种话……”
“我是说真的。”林夙笑了笑,笑容苍白,“程太医说,我最多还有半年。这半年,我得把该做的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