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公……”
“去吧。”林夙摆摆手,“别让陛下等久了。”
高公公红着眼眶,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值房里又只剩下林夙一人。
他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风声,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以往都厉害,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小卓子冲进来时,看到林夙捂着嘴的手帕上,已经染了一片刺目的红。
“督主!”小卓子吓得魂飞魄散。
林夙摆摆手,等咳喘稍平,才哑声道:“没事……老毛病了。”
“我去叫程太医!”
“不用。”林夙拉住他,“叫来了也没用。”
小卓子眼泪掉下来:“督主,您别这样……陛下需要您,东厂需要您,我们都需要您……”
林夙看着他,眼神温和了些:“小卓子,你跟了我几年了?”
“八年了。”小卓子抹泪,“我是万历二十三年进宫的,第二年就被分到您手下。”
“八年……”林夙喃喃,“时间过得真快。”
他记得第一次见小卓子时,那孩子才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被老太监打得浑身是伤,躲在墙角哭。他一时心软,把人要了过来,带在身边。
一晃,八年了。
“小卓子,”林夙轻声说,“如果我死了,你就出宫去吧。我在城外有处小宅子,地契在床底下的盒子里。你拿着,找个营生,好好过日子。”
小卓子哭得更凶了:“我不走!我要跟着督主!”
“傻孩子。”林夙摸了摸他的头,“宫里不是好地方,能走就走吧。”
说完,他疲惫地闭上眼睛。
小卓子跪在床边,哭得不能自已。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人,已经看到了尽头。
午时,养心殿。
景琰看着林夙送来的名单和提议,沉默了很久。
高公公跪在一旁,小心翼翼:“陛下,林公公说,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严惩渎职官吏,可以堵朝臣的嘴;退还部分银两土地,可以平息民怨;用陈延的钱来办,可以收买人心……”
“朕知道。”景琰打断他。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可他知道,林夙在做什么——那个人在用最后的气力,为他收拾烂摊子,为他挽回民心,为他……铺路。
“陛下,”高公公又道,“林公公还说……他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景琰手一颤,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以后陛下身边,就靠老奴多照应了。”高公公声音哽咽,“陛下,林公公他……是真的不行了。程太医说,最多还有半年。”
半年。
景琰闭上眼睛。
太短了。
短到他来不及推行完新政,来不及整顿好朝纲,来不及……好好跟那个人道别。
“传旨。”景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按林夙的意思办。河西道渎职官吏,名单上的,一律严惩。受灾州县青苗贷暂缓三年,已收银两退三成,已收土地牛马悉数归还。所需银两,从陈延充公家产中支取。”
“是!”高公公连忙记下。
“还有,”景琰顿了顿,“拟一道密旨,调秦岳回京。”
高公公一愣:“秦将军?他不是在边关……”
“边关暂时无战事,让他回来。”景琰声音低沉,“京城……可能要乱了。”
陈延倒台,勋贵集团不会善罢甘休。清流文官虽然暂时噤声,但暗地里一定在串联。再加上代王在封地蠢蠢欲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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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秦岳这样的忠臣良将,坐镇京城。
“老奴明白。”高公公点头,“这就去拟旨。”
他退下后,景琰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手段很激烈,很冒险。
但他不后悔。
如果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护不住,那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林夙……”他低声喃喃,“你再等等,等朕把这些事都处理好,就去看你。”
等朕把朝堂清理干净,把新政推行下去,把国家治理好……
然后,朕就带你离开这里。
去江南,去塞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宫外的山水吗?
朕陪你去看。
景琰想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他知道,这大概只是奢望。
他是皇帝,他是太监。他们是君臣,是主仆,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条规矩束缚着的人。
逃不掉的。
永远逃不掉的。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八百里加急!”一个太监冲进来,手里捧着军报,“河西道……河西道流民武装攻占平阳县,打出旗号……‘诛奸佞,清君侧’!”
景琰猛地站起:“什么?!”
太监跪倒在地,颤抖着呈上军报。
景琰接过,迅速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军报上说,河西道流民在几个乡绅的带领下,聚众上万,攻占平阳县,杀了县令,开仓放粮。他们打出的旗号是“诛奸佞,清君侧”,檄文里指名道姓说林夙是祸国殃民的权宦,要求皇帝诛杀林夙,废止新政。
更可怕的是,军报最后写着一行小字:
“疑有外部势力煽动,恐与代王有关。”
代王。
景琰攥紧军报,指节发白。
他终于动手了。
趁着朝堂动荡,民怨沸腾,他果然按捺不住了。
“陛下,”太监小心翼翼,“吴总兵问,该如何处置?”
景琰沉默许久,缓缓坐下。
“传旨给吴振雄,”他声音冰冷,“调兵平叛。但记住——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能不杀,尽量不杀。”
“是!”
太监退下后,景琰靠在椅背上,只觉得一阵疲惫袭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新政之乱还没平息,民变又起。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代王的影子。
那个人,终于要撕破脸了。
景琰想起小时候,代王叔父还抱过他,教他骑马射箭。那时他觉得,叔父是除了父皇母后以外,最亲近的人。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权力,真的能让亲情扭曲到这种地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仗,必须打。
不是为了皇位,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他身后那个人。
为了林夙,为了那些还在坚持新政的人,为了这个千疮百孔却还有救的国家。
“来人。”景琰起身。
“陛下。”
“备轿,去司礼监。”
他要去见林夙。
现在,马上。
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