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愕然。
“代王是陛下叔父,是先帝胞弟。陛下若杀他,天下人会骂陛下不仁不孝;若不杀他,他必不会罢休。”林夙抬起头,看向景琰,眼神复杂,“这个局,破不了。只能……熬。”
“熬?”景琰皱眉。
“熬到代王师出无名,熬到天下人看清他的野心,熬到……他众叛亲离。”林夙轻声道,“但那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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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琰明白了。
代王打的是政治仗,是民心仗。他要的不是速战速决,而是慢慢蚕食,慢慢逼迫,直到景琰在内外压力下妥协——或者崩溃。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撑住。
撑到局势反转的那一天。
“朕明白了。”景琰起身,走到林夙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你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林夙笑了笑:“陛下放心,臣死之前,一定帮陛下稳住局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沉。
景琰的手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众臣:“就按林夙说的办。赵擎,即刻从京营抽调五千精锐,驰援河西,归吴振雄节制。方敬之,拟旨给秦岳,令他在北境发动攻势,务必牵制北戎。其余各部,各司其职,稳定朝局,安抚民心。”
“臣等遵旨!”
大臣们领命退下,御书房里只剩下景琰和林夙两人。
景琰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忽然道:“林夙,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林夙抬眼看他。
“推行新政,触动利益,引发民怨,给代王可乘之机。”景琰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朕不那么急,慢慢来,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林夙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陛下,新政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借新政之名行盘剥之实的官吏,是那些抵制新政的豪强,是那些只想维持现状的既得利益者。至于代王——他想反,有没有新政都会反。新政只是给了他一个借口而已。”
“可这个借口,很致命。”景琰苦笑,“‘清君侧,诛权宦’——他现在是正义之师,朕反而成了昏君。”
“陛下,”林夙忽然撑着椅子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景琰连忙扶住他。
他抬头看着景琰,眼神清澈而坚定:“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陛下赢了,今日的‘昏君’就是明日的‘圣主’。而代王的‘正义之师’,也会变成‘乱臣贼子’。”
景琰握着他的手臂,感觉到那手臂瘦得只剩骨头。
“所以,”林夙轻声道,“陛下不能输。臣……也不会让陛下输。”
景琰眼眶一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用力握了握林夙的手臂,然后松开。
“回去休息吧。”他说,“接下来的事,朕来处理。”
林夙点点头,在小卓子的搀扶下,慢慢走出御书房。
景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外,才缓缓坐回御案后。
桌上,那份檄文还摊开着。
“阉宦林夙……蒙蔽圣听……陷害忠良……”
景琰盯着那些字,眼神越来越冷。
他忽然伸手,抓起檄文,狠狠撕成两半。
纸屑纷飞中,他低声自语:
“想动他,先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
代王起兵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京城。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有人说代王是忠臣,清君侧是义举;有人说皇帝年轻,被太监蒙蔽;也有人说,这就是皇家内斗,苦的还是百姓。
但无论怎么说,恐慌的情绪还是蔓延开了。
粮价开始上涨,商铺早早关门,有钱人家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出城避祸。京营的士兵在街上巡逻的次数明显增多,城门盘查也严格起来。
司礼监值房里,林夙却异常平静。
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小卓子端着药进来,见他这样,忍不住道:“督主,您都坐了一个时辰了。要不要躺会儿?”
林夙摇头:“睡不着。”
“那……喝药吧。”小卓子把药碗递过去,“程太医新开的方子,说能止咳。”
林夙接过药碗,闻了闻那苦涩的气味,皱了皱眉,还是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压下恶心,将碗递还给小卓子。
“督主,”小卓子犹豫了一下,“外头……传得很难听。”
“说什么了?”
“说……说您是祸国殃民的奸佞,说陛下因为您才惹得代王起兵,说……说该把您交出去,平息叛乱。”
林夙笑了笑:“还有呢?”
“还有人说……说陛下护着您,是昏君。”小卓子声音越来越小,“督主,您别往心里去,那些人什么都不懂……”
“他们说得对。”林夙打断他。
小卓子愣住了。
“我确实是宦官,确实专权,确实……是陛下的软肋。”林夙看向窗外,眼神空洞,“代王起兵,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这个‘侧’,指的就是我。只要我在一天,他就是正义之师;只要陛下护着我一天,就是昏聩之君。”
“督主!”小卓子急了,“您怎么能这么说!您为陛下做了那么多,为这个国家做了那么多,他们凭什么——”
“凭我是太监。”林夙淡淡道,“小卓子,在这个世道,太监做得再好,也是奴才,是贱籍,是‘刑余之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太监是忠臣,就像没有人会相信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
小主,
小卓子红了眼眶:“可是……”
“没什么可是。”林夙收回目光,看向他,“去把东厂的卷宗拿来,我要看看代王这些年的动向。”
小卓子知道劝不动,只好抹了抹眼睛,转身去拿卷宗。
东厂监视代王多年,卷宗堆了整整三大箱。小卓子搬来最近的一箱,林夙开始一本一本翻看。
他看得很仔细,时不时咳嗽几声,脸色也越来越白。
一个时辰后,他忽然停在一页上。
“小卓子,”他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卓子凑过去看:“万历二十八年……哦,是六年前。代王当时以狩猎为名,在封地边境集结了五千私兵,但三天后就解散了。东厂的探子报说,可能是演练。”
“演练?”林夙冷笑,“五千人的演练,需要动用粮草三千石,箭矢十万支,马匹两千匹?这是演练,还是……预备起兵?”
小卓子一愣。
林夙继续往后翻,又找出几条类似的记录:万历三十年,代王“修葺王府”,从江南采购大批木材石料,但最后只用了一小部分;万历三十二年,代王“宴请宾客”,从各地搜罗歌姬舞女上百人,但宴会只办了三天……
“他在囤积物资。”林夙放下卷宗,眼神锐利,“木材石料可以筑城,歌姬舞女可以犒军,粮草箭矢更是军需。他早在六年前,甚至更早,就开始准备了。”
小卓子倒吸一口凉气:“那……那陛下知道吗?”
“陛下知道代王有野心,但不知道他准备得这么充分。”林夙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小卓子连忙扶住他。
“督主!您慢点!”
林夙摆摆手,稳住身形:“我要进宫。”
“现在?可是您的身子……”
“现在。”林夙推开他,踉跄着往外走,“代王不是临时起意,他是蓄谋已久。河西民变、北戎勾结,甚至朝堂上的逼宫——可能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我们必须重新评估局势。”
小卓子知道拦不住,只好赶紧让人备轿。
轿子抬到宫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林夙下轿,刚要进宫,却见宫门里走出一行人——是首辅方敬之和其他几位阁臣。他们见到林夙,神色都有些复杂。
“林公公。”方敬之拱手,语气还算客气,“这么晚了,还要进宫?”
“有要事禀报陛下。”林夙还礼,“方阁老这是刚议完事?”
“是。”方敬之顿了顿,压低声音,“林公公,有句话,老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阁老请说。”
方敬之看了一眼周围,将林夙引到一旁,低声道:“今日朝议后,几位勋贵和老臣来找老臣,说……说代王起兵,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若是……若是陛下能……能暂避锋芒,或许可以平息干戈。”
林夙眼神一冷:“暂避锋芒?什么意思?”
方敬之面露难色:“就是……就是请林公公暂时离开京城,去外地避一避。等局势稳定了,再……”
“再回来?”林夙笑了,笑容冰冷,“方阁老,您觉得,我走了,代王就会退兵吗?”
“至少……他没了起兵的借口。”
“借口?”林夙盯着他,“方阁老,代王要的不是我的命,是陛下的皇位。就算我死了,他也会找别的借口。今日是‘清君侧’,明日可能就是‘皇帝昏聩,不堪为君’。这个道理,您难道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