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景琰只说了一个字。
他站在城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城下叫骂的叛军骑兵,仿佛在看一群跳梁小丑。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反而让叛军更加恼火。
叫骂持续了一刻钟,叛军见城上毫无反应,也觉得无趣,悻悻退去。
景琰这才转身,对王猛道:“看到了吗?他们急了。越是急,越容易出错。”
王猛若有所悟。
巡视结束,景琰刚下城楼,就看见小卓子等在那里,一脸焦急。
“陛下!”小卓子跑过来,压低声音,“林公公让奴才来禀报,事情有变。”
“什么变化?”
“混入叛军大营的死士传回消息,代王可能已经察觉到有人要动房山的据点,今早加派了一千人去增援。”
景琰心里一沉。房山据点原本守军两千,若是再加一千,就是三千。赵怀安只有五千人,还要分兵设伏,攻打三千守军的据点,胜算大减。
“林夙怎么说?”
“林公公已经派人去追赵将军,让他调整计划。”小卓子道,“但……时间可能来不及。赵将军为了隐蔽行军,走的是山路,传令兵很难追上。”
景琰沉默。战场就是这样,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还有,”小卓子继续道,“清流官员那边出了岔子。李阁老虽然拿到了代王通敌的证据,但他不相信,认为是东厂伪造的。今早他联络了几个同僚,说要联名上书,请陛下……请陛下诛杀林公公,以安人心。”
诛杀林夙。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景琰心里。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陛下,”小卓子眼圈红了,“林公公为了朝廷,已经……已经快撑不住了。程太医说,若是再不好好休养,恐怕……活不过一个月。可那些清流还这样逼他,他们还有没有良心!”
景琰看着小卓子,这个一向机灵的小太监,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能想象林夙现在的处境——身体垮了,朝堂围攻,叛军压境,还要强撑着为他谋划一切。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个太监?因为他手握东厂?因为他为了保皇帝,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
“回去告诉林夙,”景琰一字一句道,“让他安心养病,朝堂的事,朕来处理。李阁老要上书,就让他上。朕倒要看看,这大胤的天下,是听朕的,还是听他李阁老的。”
“可是陛下,这样会激化矛盾……”
“矛盾早就有了。”景琰淡淡道,“不过是早晚要撕破脸罢了。你告诉林夙,朕答应他的事,一定做到。江南的桃花,朕一定要带他去看。”
小卓子用力点头,擦干眼泪跑了。
景琰站在原地,望着宫墙外的天空。秋日午后的阳光很暖,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等于向清流集团宣战了。李阁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一旦撕破脸,朝局必将动荡。若是平时,他或许还会周旋一二,但现在……
现在他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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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当前,他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需要一个能全心为他谋划的人。林夙就是那个人。所以,谁动林夙,谁就是他的敌人。
哪怕与整个文官集团为敌。
酉时,景琰第三次登城。
这次他穿回了那套鎏金明光铠。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照在盔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城下的叛军看见,又是一阵骚动。
景琰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赵怀安的部队现在应该到哪了?传令兵追上他们没有?房山据点增加了守军,奇袭还能成功吗?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但没有答案。
战争就是这样,一旦开始,就只能向前,不能回头。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算计,最后都要交给命运来决定。
“陛下,”王猛过来禀报,“今日城防一切正常,叛军除了叫骂,没有其他动作。倒是我们安排的疑兵,似乎起作用了——叛军下午派了好几拨斥候,往西山方向探查,像是在找根本不存在的援军。”
“很好。”景琰点头,“继续。旌旗再多树一些,火把再多点一些。要让他们相信,真的有援军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是。”
巡视结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头上点起了火把,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蜿蜒在城墙之上。而城外,叛军的营火也亮了起来,星星点点,连绵数里。
两军对垒,一触即发。
景琰下城时,腿有些软。一天三次登城,每次站半个时辰,对体力和精神都是极大的消耗。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皇帝,是三军统帅,他必须挺住。
回到养心殿,高公公已经准备好了晚膳。很简单,两菜一汤,一碗米饭。战时一切从简,皇帝也不例外。
景琰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半碗饭。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林夙——那个人吃饭了没有?喝药了没有?是不是又在伏案工作,不肯休息?
“高伴伴,”他放下筷子,“去东厂衙署看看,让林夙务必休息。就说……这是圣旨。”
“老奴这就去。”
高公公走后,景琰走到御案前,摊开地图。他的目光从京城移到房山,又从房山移到叛军大营,最后停在德胜门上。
这是一盘大棋,他和林夙是棋手,代王是对手。棋子已经落下,下一步该怎么走?
景琰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等。
等赵怀安的消息,等林夙的布置生效,等叛军内部生变。在等待的过程中,他要做的,就是当好那个最显眼的诱饵,吸引所有的火力。
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江山,是性命,是他和林夙的未来。
但他别无选择。
夜深了,养心殿的烛火还在跳动。景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东宫的梨花,林夙的笑容,两人一起读书下棋的午后,还有那些在黑暗中相互扶持的夜晚。
如果这次赢了,他一定要带林夙离开这里,去江南,去塞北,去看遍这大好河山。
如果输了……
景琰睁开眼睛,望向窗外。夜空无星,一片漆黑。
不,不能输。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秋夜的冷风吹来,让他清醒了几分。远处,东厂衙署的方向还亮着灯,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就像那个人,明明已经油尽灯枯,却还要为他照亮前路。
“林夙,”景琰低声说,“再等等。等这场仗打完,我一定……”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高公公去而复返,脸色苍白:
“陛下!东厂急报!赵将军的部队……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