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若想要权力,”林夙喘息着,声音虚弱却坚定,“当年在东宫,臣就可以要。陛下登基时,臣就可以要。何必等到现在,等到臣……”他看了看掌心的血,苦笑一声,“等到臣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
景琰说不出话来。
“臣这一生,”林夙慢慢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从入宫那日起,便没想过能活多久。是陛下给了臣名字,给了臣尊严,给了臣……一个可以称之为‘活着’的理由。臣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富贵,只是为了陛下。”
他睁开眼,眼中水光潋滟:“陛下若信臣,便去亲征。臣在此立誓,必守住京城,必稳住朝局,必等陛下凯旋。陛下若不信臣……”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臣也无话可说。”
屋内死一般寂静。
烛火燃到尽头,噗的一声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渐渐消散。
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景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晨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远处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夙,”他没有回头,“你还记不记得,朕第一次叫你名字的那天?”
林夙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记得。是隆庆十二年的冬天,臣刚调到东宫三个月。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陛下在院子里堆雪人,手冻得通红。臣给陛下送手炉,陛下接过时,突然说:‘你叫林夙,对吗?以后朕就叫你阿夙。’”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温暖。
“那时候朕多大?”景琰问。
“陛下刚满十三岁。”林夙道,“臣十一岁。”
“十三年了。”景琰转过身,看着林夙,“这十三年,朕从任人欺凌的太子,到如今的皇帝。你从一个小太监,到如今的东厂提督。我们杀了多少人,算计了多少人,手上沾了多少血,朕都记不清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布防图:“但朕记得,每一次危机,都是你陪朕度过的。每一次绝境,都是你想办法破局的。你说朕给了你活着的理由,可你知不知道,你也给了朕活着的勇气。”
林夙的睫毛颤了颤。
“所以朕信你。”景琰一字一句道,“朕信你不会背叛,不会贪权,不会做任何伤害朕的事。但朕也怕——怕你为了朕,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他俯下身,握住林夙冰冷的手:“阿夙,答应朕,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朕可以输掉这场仗,可以丢掉这个皇位,但不能失去你。”
这话太重,重得林夙承受不起。
他的眼眶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泪:“陛下……不能这么说。您是天子,大胤的江山社稷系于您一身。您不能输,也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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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若输了——”
“臣会先死。”林夙截断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臣会守住京城,直到最后一兵一卒。若城破,臣会自尽,绝不让叛军拿臣来威胁陛下。所以陛下……您没有退路,您必须赢。”
景琰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林夙,看着那双平静却决绝的眼睛,忽然明白——这个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不是在劝征,他是在用命逼他赢。
“好。”景琰松开手,直起身,“朕去亲征,朕去赢。但你也要答应朕——若朕赢了,你要陪朕去江南看桃花。这是圣旨,你必须听。”
林夙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许多:“臣遵旨。”
晨光越来越亮,将屋内照得通明。景琰重新坐下,两人开始详细商讨亲征的具体安排。
“京城防务,王猛可靠,但他性子急,容易中计。”林夙指着布防图,“臣会安排东厂的人暗中协助,重点盯防这几处城门。叛军若强攻,必选北门或东门;若用计,可能会从西门或南门下手。”
“朝中呢?”景琰问。
“方敬之老成持重,可以信赖。但他一个人压不住场面。”林夙沉吟道,“臣建议,陛下离京前,将六部侍郎中那几个实干派提拔起来,给他们实权。这些人不参与党争,只做事,可以制衡李阁老他们。”
“具体名单?”
林夙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册:“臣已经拟好了。吏部侍郎张谦、户部侍郎陈明、兵部侍郎孙武……这七个人可用。陛下可以下旨,令他们辅佐方敬之处理政务,遇大事需七人联署方能决断。这样既分权,又互相制衡。”
景琰接过名册,仔细看了一遍。林夙挑人的眼光极准,这些人确实都是能臣干吏,且背景相对清白。
“那你自己呢?”景琰最关心这个,“朕离京后,你打算如何应对?”
林夙沉默片刻,道:“臣会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什么?”景琰愕然。
“陛下离京,李阁老他们必定会第一个对臣发难。”林夙冷静分析,“若臣锋芒太露,与他们正面冲突,反而会激化矛盾,甚至可能引发朝局动荡。不如暂避锋芒,让他们先跳出来。”
“可你若闭门不出,他们岂不更会得寸进尺?”
“臣闭门,但东厂不会闭门。”林夙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臣会让小卓子他们暗中收集证据,等他们跳得最高的时候……再一击致命。”
景琰明白了。这是以退为进,引蛇出洞。
“但这样太危险。”他皱眉,“你若闭门,他们可能会硬闯,甚至……”
“所以臣需要一道护身符。”林夙看着他,“陛下离京前,可以下旨,称臣病重,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若有违者,以谋逆论处。”
“他们会听?”
“明面上会听。”林夙道,“毕竟圣旨还在。暗地里,他们可能会用别的办法——下毒,刺杀,或者找别的罪名构陷。但这些,臣都有准备。”
他说得轻松,景琰却听得心惊。
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凶险。
“还有一件事。”林夙忽然道,“陛下亲征,需带一名监军。”
“监军?”景琰皱眉,“朕亲自领兵,何需监军?”
“需要。”林夙认真道,“军中将领未必全都忠心,尤其是那些骑墙派。陛下带一名监军,既是对他们的威慑,也是……若真有人心怀不轨,监军可以及时制衡。”
“你有人选?”
林夙点点头:“程太医。”
景琰愣住了。
“程太医医术高明,随军可以照料陛下。更重要的是,他为人正直,且对陛下忠心耿耿。”林夙解释道,“他在军中无根基,不会结党营私。而且……他是文官,那些武将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景琰思索片刻,觉得有理:“好,就依你。”
两人又商讨了粮草调度、行军路线、与赵怀安会合的具体细节等。不知不觉,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夙苍白的脸上。他看上去疲惫极了,眼睛半阖着,呼吸轻浅,仿佛随时会睡去。
景琰停下话头,轻声道:“你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