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之沉吟道:“臣以为,当严查,但不宜大张旗鼓。陛下即将亲征,京城若风声鹤唳,反而容易引发恐慌。不如暗中布控,引蛇出洞。”
“与朕想的一样。”景琰点头,“此事交给东厂办。林夙虽病重,但东厂的耳目还在。让他们去查,查到线索不要打草惊蛇,等朕离京后再收网。”
“陛下英明。”
第三本奏折,是礼部关于亲征仪典的请示。按照祖制,皇帝御驾亲征需祭天、祭祖、告庙,一套流程下来至少要三天。
景琰看完,将奏折扔到一边:“都免了。”
“陛下?”方敬之一惊,“这……不合礼制。”
“礼制是给人看的,不是给天看的。”景琰站起身,走到窗前,“朕若赢了,自有万民称颂;朕若输了,再多仪典也是笑话。时间紧迫,一切从简。”
方敬之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臣……遵旨。”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秋风吹过庭院,卷起满地落叶。景琰望着窗外,忽然问:“首辅,你为官多少年了?”
方敬之一怔:“回陛下,四十五年。”
“四十五年……”景琰喃喃道,“历经三朝,见过无数风浪。朕问你,你觉得朕这次亲征,能赢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沉重。
方敬之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老臣不敢妄言胜败。但老臣知道,陛下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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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
“因为陛下若输,大胤必乱。”方敬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代王暴虐,若让他得势,天下不知有多少人头落地。那些清流官员,嘴上说着‘正统’,实则只想维护自己的利益。他们不会在乎百姓死活,只在乎谁能给他们官做。”
他顿了顿,继续道:“唯有陛下,是真心想为百姓做点事的人。新政虽有不妥,但初衷是好的。陛下若在,大胤还有希望;陛下若不在……老臣不敢想。”
景琰转过身,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四十五年宦海沉浮,他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但此刻,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首辅,”景琰轻声道,“朕若赢了,回来与你喝一杯。”
方敬之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臣……等着陛下凯旋。”
送走方敬之,已是午后。
景琰简单用了午膳,便继续处理政务。一道道奏折,一件件公文,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战局,影响无数人的命运。
他批到一封来自边关的密报时,笔尖忽然顿住了。
密报是秦岳派人送来的,只有短短几句话:“边境部族异动频繁,恐与代王勾结。臣已加强戒备,但兵力不足,恳请朝廷速派援军。”
景琰盯着那几行字,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秦岳是沙场老将,若非情况紧急,绝不会用“恳请”二字。边境若真有大变,不仅会牵制朝廷兵力,还可能让代王趁机坐大。
“高伴伴。”景琰唤道。
“老奴在。”
“传朕旨意,从京营调三千精锐,即刻驰援秦岳。告诉谢勇,兵贵神速,三日之内必须赶到。”
“陛下,”高公公迟疑道,“京营兵力本就不足,再调三千,京城防务……”
“京城有王猛,有禁军,还有……”景琰顿了顿,“还有林夙。足够了。”
高公公不敢再劝,躬身退下。
殿内又只剩下景琰一人。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边境的位置轻轻一点。
秦岳,你一定要撑住。
撑到朕解决代王,撑到朕腾出手来。
撑到……我们都活着再见的那一天。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景琰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奏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高公公端来晚膳,他却毫无食欲,只喝了几口汤便让人撤下。
“陛下,该歇息了。”高公公小心道。
景琰摇摇头:“朕去东厂衙署。”
“这么晚了……”
“正因晚了,才要去。”景琰起身,“有些话,只能在夜里说。”
高公公不再多言,命人备轿。
夜里的京城很安静,因为宵禁,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士兵偶尔走过,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轿子穿过空旷的街道,来到东厂衙署。
衙署门口加了禁军守卫,见是皇帝驾到,连忙跪地行礼。景琰摆摆手,径直走进后院。
小院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伏案书写。
景琰推门进去时,林夙正写到一半。他闻声抬头,见是景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起身行礼:“陛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景琰走到书案前,看着桌上摊开的纸,“在写什么?”
林夙想要收起,却被景琰按住。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关于京城布防、朝局监控、以及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预案。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甚至包括如果皇帝战败、京城被围,该如何组织巷战、如何保护百姓撤离。
景琰一页页翻看,越看心里越沉。
这些预案,与其说是为了守城,不如说是为了……赴死。
“阿夙,”景琰放下纸,声音有些发哑,“你写这些,是觉得朕会输?”
林夙垂下眼:“臣只是……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景琰盯着他,“是城破,是朕死,是你殉国?”
林夙沉默。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眼底深藏的决绝。许久,他才轻声道:“陛下不会死。臣……不会让陛下死。”
“那你会让谁死?”景琰的声音提高了,“你自己吗?”
林夙不答。
“说话!”景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腕细得可怜,几乎一折就断。景琰的心狠狠一抽,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林夙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陛下,有些事,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臣是东厂提督,是朝野皆知的‘权宦’。若城破,叛军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臣。与其受辱而死,不如……”
“不如什么?”景琰打断他,“不如自尽?不如殉国?林夙,朕告诉你,朕不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要你活着,等朕回来。这是圣旨,你必须听!”
林夙看着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释然:“陛下,您还记得吗?隆庆十六年,先帝病重,二皇子逼宫。您被困在东宫,外面全是叛军。那时您也对臣说过类似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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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琰一怔。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夜,叛军围困东宫,箭矢如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林夙拼死护着他,从密道逃出。逃出前,他抓着林夙的手说:“阿夙,你要活着,等朕回来。”
那时林夙也是这么笑的,然后说:“臣遵旨。”
那一夜,他们真的活下来了。但现在……
“这次不一样。”景琰握紧他的手,“这次朕会赢,朕一定会赢。所以你要等朕,必须等朕。”
林夙点点头:“臣等着。等陛下凯旋,等江南的桃花开。”
他说得轻松,但景琰听出了话里的深意——那是一种承诺,也是一种告别。
“阿夙,”景琰松开手,在书案对面坐下,“朕离京后,你打算怎么做?”
林夙重新坐回椅中,将桌上的预案推到一边,取出一张新的纸:“臣会按计划行事。称病不出,闭门谢客,让李阁老他们先跳出来。”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