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离京前夜

“吃点东西。”景琰盛了一碗粥,推到林夙面前,“你瘦太多了。”

林夙接过碗,却没有动筷,只是看着景琰:“陛下用过了吗?”

“朕不饿。”

“那臣也不饿。”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湿了。

最后还是景琰妥协,让高公公又拿了一副碗筷,两人对坐而食。粥是鸡丝粥,熬得稀烂,配着几碟清淡小菜。吃了几口,林夙又开始咳,用手帕捂住嘴,背过身去。

景琰看见手帕上刺目的红。

他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递过一杯温水。

林夙接过,喝了一口,勉强压下咳嗽,歉意地笑了笑:“让陛下见笑了。”

“朕……”景琰的声音有些哑,“朕让程太医随军,京城这边,朕会再派两名太医来。你要按时吃药,按时休息,不许再熬夜。”

“臣遵旨。”

“还有,”景琰从袖中取出那枚白玉棋子,放在桌上,“这个,你收着。”

林夙一怔:“这是……”

“这是你的棋子。”景琰道,“朕暂时还给你。等朕回来,你再给朕。”

林夙看着那枚棋子,看了许久,才伸手拿起,握在掌心。棋子还带着景琰的体温,暖暖的。

“陛下,”他轻声说,“臣也有东西要给陛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递给景琰。锦囊是深蓝色的,绣着简单的云纹,已经有些旧了。

景琰打开,里面是一缕用红线系着的头发,和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头发是臣的。”林夙低声道,“纸条上……是臣这些年埋下的所有暗棋的名单和联络方式。陛下若在战场上有需要,或京城有变,可凭此调动他们。”

景琰的手在发抖。

这等于林夙把自己所有的底牌,所有的退路,都交给了他。

“阿夙,你……”

“臣留着无用。”林夙笑了笑,“给了陛下,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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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琰攥紧锦囊,仿佛攥着一团火,烫得他心口发疼。

用完粥,已是戌时三刻。

景琰该回宫了,明日寅时出发,今夜必须养足精神。可他坐着不动,林夙也不催,两人就这样对坐着,看烛火一点点燃烧。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卓子在门外低声禀报:“公公,冯静公公来了,说有急事。”

林夙和景琰对视一眼。冯静是宫里的老人,掌管着内务府的采买,也是林夙早年布下的暗线之一。若无要紧事,绝不会深夜来访。

“让他进来。”林夙道。

冯静弓着腰进来,见景琰在,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老奴不知陛下在此,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起来吧。”景琰淡淡道,“何事?”

冯静看了看林夙,得到示意后才低声道:“老奴今日出宫采买,在城南的‘醉仙楼’看见李阁老的门生刘侍郎,与一个行商模样的人密谈。老奴觉得蹊跷,便使了点银子,让伙计偷听了几句。”

“听到什么?”林夙问。

“听到他们提到‘代王’、‘粮草’、‘三日后’。”冯静的声音压得更低,“那行商说‘东西已备好,三日后子时,老地方’。刘侍郎说‘李阁老吩咐,务必小心’。”

景琰的脸色沉了下来。

三日后子时,正是他预计抵达房山前线的时间。李阁老在这个时候与不明身份的行商密谈,还提到代王和粮草……

“那个行商,可查到身份?”林夙问。

冯静摇头:“那人很警惕,谈完就走,老奴派人跟了一段,但被他甩掉了。不过……老奴记得他的右手手背有一道疤,像是刀伤。”

林夙看向景琰:“陛下,此事不简单。”

景琰站起身,在房中踱了几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李阁老是清流领袖,一向以“忠君爱国”自居。若他真的与代王勾结,那朝中还有多少人不可信?京城又有多少暗桩?

“阿夙,”景琰停下脚步,“这件事交给你查。但要小心,李阁老树大根深,不要打草惊蛇。”

“臣明白。”林夙点头,“陛下出征后,臣会从那个行商入手,顺藤摸瓜。”

“还有,”景琰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谕,盖上私印,“这道手谕你收着。若有紧急情况,可凭此调动禁军三营,先斩后奏。”

林夙接过手谕,手微微发抖:“陛下,这……”

“朕信你。”景琰看着他,“这京城,朕只信你。”

短短六个字,却重如千钧。

林夙跪倒在地,双手捧着那道手谕,额头抵在手背上,许久没有起身。

景琰扶他起来时,看见他眼中闪动的泪光。

“陛下,”林夙的声音有些哽咽,“臣……定不负所托。”

“朕知道。”景琰拍了拍他的肩,“所以你要好好的,等朕回来。朕还要和你一起,收拾这些蛀虫。”

林夙重重点头。

冯静退下后,夜更深了。

景琰真的该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夙站在烛光里,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阿夙。”景琰轻声唤道。

“臣在。”

“江南的桃花,明年春天就该开了。”景琰说,“等朕回来,等战事平息,朕带你去看看。”

林夙笑了,笑容里带着憧憬,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好。臣等着。”

景琰也笑了,转身,推门走入夜色。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烛光,也隔绝了那个站在光影中的人。

林夙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他缓缓坐回椅中,看着手中那枚白玉棋子,看了许久,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小卓子冲进来时,看见林夙伏在书案上,手帕上全是血。

“公公!”小卓子吓哭了。

林夙摆摆手,示意他别声张。等咳嗽稍缓,他才直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轻声说:“把药拿来。”

“公公,您该休息了……”

“拿来。”林夙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小卓子哭着去拿药。林夙靠在椅背上,望着紧闭的房门,望着景琰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陛下,您一定要回来……”

一定要回来。

哪怕臣等不到。

景琰回到宫中时,已近子时。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高公公和几个心腹太监还在忙碌,检查明日出征要带的物品。铠甲、佩剑、地图、兵符……一件件清点,确保万无一失。

“陛下。”高公公迎上来,“一切已准备妥当。”

景琰点点头,走到御案前。案上放着一封密信,是半个时辰前边关送来的。他拆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秦岳在信中说,边境部族这两日异动频繁,已发生数次小规模冲突。他怀疑代王与这些部族达成了某种协议,一旦朝廷大军与叛军交战,边境便会大举进攻,形成夹击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