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去杀别人全家?”林夙冷冷道,“那七个犯人家中,也有老母,也有妻儿。他们虽然犯了罪,但罪不至死,更不该被活活烧死。”
他转身,对吴档头道:“让他画押,然后……给他个痛快。”
“督主,不继续审了?”吴档头问,“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他背后是李阁老,是胡三,是代王。”林夙打断他,“但这些,不需要他供。我们有周延的供词,有钱明的供词,有冯静查到的线索,有石虎送来的消息——足够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告诉他家人,他是因公殉职。抚恤金,东厂出。”
吴档头愣住了:“督主,这……”
“照做。”林夙推门出去。
走廊里,他扶着墙壁,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咳了很久,咳得弯下腰,咳得眼前发黑。小卓子慌忙过来扶他:“公公!您没事吧?”
林夙摆摆手,直起身,用手帕擦去嘴角的血迹。
“人都招了吗?”他问。
“都招了。”小卓子红着眼,“周延、钱明、赵四,还有另外三个,都画了押。供词里都提到了李阁老,还有刘侍郎、赵御史……”
林夙点点头:“把供词整理好,抄录三份。一份送首辅府上,一份存档,还有一份……等陛下回来,呈给陛下。”
“那这些人……”
“按律处置。”林夙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周延、钱明,斩立决。赵四,斩立决。其余三人,杖一百,流三千里。”
小卓子倒吸一口凉气:“公公,这……这会不会太……”
“太狠?”林夙看向他,“小卓子,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十一年……”
“十一年,你见过我杀过多少人?”
小卓子想了想,摇摇头:“公公很少杀人。就算抓了人,也都是交给刑部、大理寺依法处置。”
“那为什么今夜,我要亲自动手?”林夙问。
小卓子答不上来。
“因为今夜不动手,明天死的就是更多人。”林夙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谣言不止,军心不稳;军心不稳,京城难守;京城难守,陛下在前线就得分心;陛下一分心,就可能战败;战败了,大胤就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小卓子:“到那时,死的就不是六个人,是六万、六十万,甚至整个大胤的百姓。”
小卓子怔怔地看着他。
“我知道,今夜之后,朝野上下会说我林夙心狠手辣,草菅人命,是第二个刘瑾,是祸国殃民的权宦。”林夙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和凄凉,“我不在乎。只要陛下能赢,只要京城能守住,只要大胤江山能稳固——骂名,我来背;鲜血,我来沾;罪孽,我来担。”
他拍了拍小卓子的肩:“去吧。按我说的做。”
小卓子含着泪,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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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夙独自走出审讯区,来到衙署的后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光了,枝干在夜色中张牙舞爪。他走到树下,仰头望着天空。
今夜无月,也无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日后子时。
还有两天。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无月的夜,景琰偷偷带他溜出东宫,爬到皇宫最高的角楼上看星星。那时景琰还不是太子,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他也不是东厂提督,只是个卑微的小太监。
景琰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阿夙,你看,那是北斗七星。父皇说,北斗主杀伐,是帝星。你说,我将来能成为像北斗那样的帝王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殿下会成为比北斗更亮的星。奴婢会一直陪着殿下,看殿下照亮这万里江山。”
景琰笑了,笑得那么好看,眼睛比星星还亮。
“那说好了,阿夙。你要一直陪着我,看着我成为明君,看着我治理出一个太平盛世。”
“嗯,说好了。”
说好了。
可是阿夙,我可能……要失约了。
林夙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药效彻底过去了。疼痛从肺腑深处蔓延开来,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有火在烧。他扶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喘息着。
好累。
真的好累。
这十年来,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不敢有片刻松懈。为景琰谋夺皇位,为景琰稳固江山,为景琰推行新政,为景琰铲除异己……他做了太多事,沾了太多血,也树了太多敌。
如今,这根弦,终于要断了。
但他还不能断。
至少,要撑到陛下回来。
撑到三日后子时,把那场阴谋彻底粉碎。
撑到……亲眼看到陛下凯旋。
林夙挣扎着站起来,擦干眼泪,整理好衣冠。当他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平静,眼中又有了那种慑人的光。
他走回前厅。六份供词已经整理好,摆在桌上。吴档头躬身禀报:“督主,都准备好了。行刑的人也已就位,就在衙署后的校场。”
林夙点点头:“走吧。”
校场上,火把通明。
六个人被绑在木桩上,周延、钱明、赵四在前,另外三人在后。周延已经昏死过去,钱明在低声哭泣,赵四却瞪着眼睛,死死盯着走过来的林夙。
周围站着东厂的番子,还有闻讯赶来的几名官员——都是与这六人有牵连的,被“请”来观刑。
林夙走到台前,扫视一圈,缓缓开口:“今夜之事,诸位都看见了。这六人,散布谣言,煽动军队,纵火杀人,意图搅乱京城,动摇国本——按《大胤律》,当斩。”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我知道,有人会说,我林夙专权跋扈,滥用私刑。但我要告诉诸位——”
他提高声音:“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陛下在前线浴血奋战,我们在后方守土有责!谁敢在这个时候兴风作浪,祸乱朝纲,就是我大胤的敌人,就是我林夙的敌人!”
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肃杀:“今夜,我杀这六人,不是为了立威,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京城,乱不了!大胤,亡不了!谁想趁火打劫,谁就是这般下场!”
他抬手:“行刑!”
刀光闪过。
六颗人头落地。
鲜血喷溅,染红了校场的黄土。
观刑的官员中,有人当场呕吐,有人瘫软在地,有人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林夙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六具尸体。火把的光在他眼中跳动,明明灭灭。
他知道,今夜之后,“林夙”这个名字,将真正成为朝野上下的噩梦。残忍,嗜血,冷酷,权宦——这些标签,将牢牢钉在他身上,再也撕不下来。
但他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他转身,对吴档头道:“把尸体收了,通知家属来领。抚恤金,按我刚才说的给。”
“是。”
“另外,”林夙看向那些观刑的官员,“送各位大人回去。告诉他们,今夜之事,到此为止。但若还有人不知收敛——”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下次,就不是六个人了。”
官员们连声称是,仓皇离去。
校场上渐渐安静下来。番子们开始收拾尸体,清洗血迹。夜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
林夙独自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木桩。
“公公!”小卓子慌忙跑过来。
林夙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站稳。
“小卓子。”
“奴婢在。”
“去准备一下,”林夙低声说,“明日一早,我要去见首辅。”
“公公,您的身体……”
“死不了。”林夙笑了笑,“至少在陛下回来之前,死不了。”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房山,是景琰征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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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看见了吗?
京城,臣替您守住了。
这骂名,这鲜血,这罪孽——臣都替您担了。
您一定要赢。
一定要……平安回来。
寅时,东厂衙署。
林夙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坐在书案前,开始写奏折。他要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禀报给景琰。虽然密旨上说“一切自明”,但他还是要说,要解释,要告诉陛下: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胤。
笔尖在纸上滑动,字迹工整清秀。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斟酌再三。写周延如何散布谣言,写钱明如何克扣军饷,写赵四如何纵火杀人,写那些证据如何确凿,写自己如何依法处置。
写到“斩立决”三个字时,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晕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他继续写。
写完之后,他将奏折封好,交给小卓子:“这份奏折,等陛下凯旋之日,你亲自呈给陛下。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陛下,不能经过任何人之手。”
小卓子郑重接过:“奴婢记住了。”
“还有,”林夙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棋子,摩挲了片刻,递给小卓子,“这个,也一并交给陛下。就说……就说臣无能,不能陪陛下看江南的桃花了。愿陛下保重龙体,做一个……流芳百世的明君。”
小卓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公公,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