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秋后算账

景琰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夕阳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寂。

林夙走进来,跪地:“臣叩见陛下。”

景琰没有回头。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林夙沉默片刻,低声道:“臣说的,是实话。”

“实话?”景琰转身,眼中满是痛楚,“你说你贪心?说你妄想改变什么?阿夙,你知不知道,你那些话,等于把刀递到了他们手里!”

“臣知道。”林夙抬起头,看着景琰,“但陛下,有些话,总要有人说。”

“那也不该是你来说!”景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肩膀,“你知道今天朝堂上,朕有多害怕吗?朕怕他们一拥而上,怕他们当场逼朕杀你!朕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他们真的敢,朕就……”

“陛下就怎样?”林夙轻声问,“就为了臣,与满朝文武为敌?就为了臣,让江山动荡?”

景琰的手在发抖。

“陛下,”林夙看着他,眼中水光浮动,“臣不值得。”

“值不值得,朕说了算!”景琰的声音沙哑。

“不,”林夙摇头,“陛下是皇帝,是天下之主。您的心里,该装的是江山社稷,是黎民百姓,不是……不是臣这样一个宦官。”

他握住景琰的手,很轻,很小心,像捧着易碎的瓷器。

“陛下,您还记得臣刚来东宫的时候吗?”他轻声说,“那时您问臣,为什么要来伺候您。臣说,因为殿下是唯一一个,把臣当人看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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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陛下一直把臣当人看。给臣尊严,给臣信任,给臣……很多很多温暖。”

“臣这辈子,能遇见陛下,能陪陛下走这一程,已经够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景琰手背上,滚烫。

“所以陛下,放手吧。”

“让臣去三法司,让他们审,让他们判。”

“该杀该剐,臣都认。”

“只求陛下……好好保重。”

景琰看着他,看着这个陪他走过十年风雨的人,看着他眼中的泪,看着他唇角的血丝。

忽然想起程太医的话。

“林公公心肺受损严重,已至油尽灯枯之境……若再不好好调养,恐活不过今年冬天。”

活不过冬天……

而现在,已经是深秋了。

“阿夙,”景琰的声音在发抖,“你答应过朕,要好好养病,要陪朕很多很多年。”

林夙笑了,笑容凄美:“臣失信了。陛下,您罚臣吧。”

景琰紧紧抱住他。

想抱着最后一点温暖。

“朕不罚你。”他的声音哽咽,“朕不准你死。听见没有?朕不准!”

林夙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很暖。

陛下的怀抱,一直这么暖。

可是,他不能再贪恋了。

“陛下,”他轻声说,“臣累了。”

“那就不说话,朕抱着你。”

“臣想睡一会儿。”

“好,睡吧。朕在这儿。”

林夙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

景琰抱着他,一动不动。

夕阳的光慢慢移动,从他们身上滑过,最后消失在地平线。

夜幕降临。

养心殿里没有点灯,一片黑暗。

高公公悄声进来,想说什么,看见相拥的两个人,又悄声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林夙轻轻动了一下。

“陛下,”他轻声说,“臣该走了。”

“去哪儿?”

“诏狱。”林夙的声音很平静,“三法司会审,臣是待罪之身,该去诏狱候审。”

景琰的手一紧。

“朕不准。”

“陛下,”林夙从他怀里起身,跪地,“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又是这句话。

景琰看着他,看着他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如果朕说,朕不要大局,只要你呢?”

林夙笑了:“那臣就真的成了祸国殃民的罪人了。”

他叩首。

“陛下,让臣去吧。”

景琰闭上眼睛。

许久,他开口,声音嘶哑:“高公公。”

高公公推门进来:“老奴在。”

“送林夙去……”景琰顿了顿,“去南苑。那里清净,适合养病。派人守着,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

高公公愣了一下:“陛下,这……”

“去办。”

“……遵旨。”

林夙抬头,想说什么,景琰却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

“阿夙,”他的声音很低,“好好养病。等这件事过去,朕接你回来。”

林夙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泪光闪烁。

最终,他只是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他起身,跟着高公公走了出去。

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景琰站在黑暗中,听着脚步声远去,消失。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

很冷。

养心殿里,从未这样冷过。

南苑在皇宫西北角,是一处偏僻的院落。前朝曾用来安置失宠的妃嫔,本朝一直空置。院落不大,但还算整洁。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中摇晃。

林夙住进了东厢房。

高公公派了两个小太监伺候,又安排了四名侍卫守在院外——明着是保护,实则是软禁。

“林公公,”高公公安置好一切,低声道,“您先在这儿住着。陛下说了,让您好好养病,外面的事,不要管。”

林夙点点头:“有劳高公公。”

高公公示意小太监退下,关上门,这才压低声音道:“林公公,陛下让老奴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陛下说,三法司那边,他会周旋。让您无论如何,保重身体。等风声过去,陛下会想办法接您回来。”

林夙沉默片刻,轻声道:“请高公公转告陛下,臣……知道了。”

高公公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夙坐在榻边,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疏疏地挂在天上。

很安静。

比他的府邸安静,比皇宫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很厉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捂住嘴,掌心一片温热。

摊开手,血。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抹红色格外刺眼。

他看着那血,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也好。

这具身子,已经撑到极限了。

死了,也好。

小主,

省得陛下为难,省得那些人恨。

他躺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今天朝堂上的画面——那些愤怒的脸,那些指责的声音,那些跪了一地的人。

还有陛下。

陛下站在丹陛上,看着他,眼中满是痛楚。

陛下说:“值不值得,朕说了算。”

可是陛下,真的值得吗?

为了臣这样一个宦官,与满朝文武为敌,值得吗?

林夙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拖累陛下了。

十年前,他来到陛下身边,是想帮陛下,是想让陛下不再被人欺负。

可现在,他却成了陛下最大的负担。

成了别人攻击陛下的刀。

如果他的死,能让陛下解脱,能让朝局稳定,能让那些恨意平息。

那他愿意死。

很愿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林夙还是听见了。

“谁?”他问。

门被推开。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关上门。

借着昏暗的灯光,林夙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程太医。

“程太医?”林夙坐起身,“您怎么来了?”

程太医快步走到榻边,压低声音:“林公公,我是偷溜进来的。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塞到林夙手里:“这是新配的药,一天一粒,能缓解咳疾。但治标不治本,您这身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不忍:“得静养,不能劳心,不能动气。”

林夙握着瓷瓶,轻声道:“多谢程太医。”

“还有,”程太医从袖中又掏出一份文书,声音压得更低,“这是您父亲一案的完整证据。当年构陷您父亲的主谋,是当时的兵部尚书周崇。而周崇的门生故旧,如今在朝中仍有不少——李阁老就是其中之一。”

林夙的手一抖。

李阁老……

那个口口声声说要肃清“阉祸”的清流领袖,当年竟然参与构陷他父亲?

“这些证据,臣已经悄悄呈给陛下了。”程太医低声道,“但陛下说,现在不是翻案的时候。朝局太乱,若此时翻案,会掀起更大的风波。”

林夙沉默。

他明白陛下的顾虑。

现在朝野上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盯着陛下。若此时翻出旧案,等于打了先帝的脸,等于否定了当年的判决。到时候,那些参与此案的官员,会疯狂反扑。

局面会更乱。

“林公公,”程太医看着他,眼中含泪,“您……要保重。陛下心里有您,一定会想办法保您的。”

林夙笑了,笑容凄凉:“程太医,您说,我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明明忠心为国,却被人构陷,被万人唾骂?”

程太医说不出话。

“我父亲临死前,一定很恨吧。”林夙轻声道,“恨那些陷害他的人,恨这个不公的世道。”

“可是程太医,我不恨。”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声音很轻:“我遇见陛下,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陛下待我,如兄如父,如知己,如……如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所以,我不恨。”

“我只希望,陛下好好的。希望大胤好好的。”

程太医的眼泪掉下来:“林公公……”

“程太医,您走吧。”林夙看向他,“这里不安全。若被人发现您来看我,会连累您的。”

程太医擦了擦眼泪,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小包:“这里面是一些补气血的药丸,您收着。我……我过几天再想办法来看您。”

他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林夙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悲悯。

然后,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林夙握着瓷瓶,握着那份证据文书。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