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起身,走到桌边,点燃蜡烛。
将那份证据文书,凑到烛火上。
火苗蹿起,吞噬了纸张。
很快,化为一堆灰烬。
他不能留这个。
若被人发现,会害了程太医,也会害了陛下。
父亲……
他在心里轻声说。
对不起。
儿子无能,不能为您翻案了。
但儿子不后悔。
能遇见陛下,能陪陛下走这一程,儿子……不后悔。
他回到榻边,躺下。
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南苑很安静。
林夙按时服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咳嗽似乎缓解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依旧清瘦。
那两个小太监很尽责,伺候得周到。侍卫们守在院外,寸步不离。
高公公每天会来一次,带来陛下的口信——有时是“陛下让您保重”,有时是“陛下今日问起您”,有时是“陛下让您安心养病”。
林夙每次都只是点头,说:“臣知道了。”
他不再问朝堂上的事,不再问三法司的进展。
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管了。
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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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关于林夙的争论,并未因他被软禁南苑而平息。
相反,愈演愈烈。
刘健联合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连续三天上折子,要求尽快三法司会审,严惩林夙。
严正那边,压力也很大。三法司会审需要时间,需要取证,需要走流程。但清流官员等不及,每天堵在刑部门口,催促进度。
民间也开始有流言。
有人说,林夙已经被秘密处死了。
有人说,皇帝包庇阉宦,要亡国了。
还有人说,林夙手里有皇帝的把柄,所以皇帝不敢杀他。
流言越传越离谱。
而这一切,林夙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十月廿七那天的傍晚,高公公来了,脸色凝重。
“林公公,”高公公屏退左右,低声道,“出事了。”
林夙心头一跳:“怎么了?”
“江南民变,”高公公的声音发紧,“七县灾民联合,杀了县令,占了府衙。现在叛军已有万人,打出‘诛阉宦,清君侧’的旗号,正在向周边州县蔓延。”
林夙的手一抖。
“还有,”高公公继续道,“边境那边也不太平。与代王勾结的那几个部族,虽然被秦将军击退了,但还在蠢蠢欲动。现在朝中有人传言,说……说是因为陛下包庇您,才导致天怒人怨,边关不宁。”
林夙闭上眼。
诛阉宦,清君侧。
多熟悉的旗号。
当年代王用过,现在叛军也用。
而他,永远是那个“阉宦”,永远是那个“祸端”。
“陛下呢?”他轻声问。
“陛下在养心殿,已经三天没合眼了。”高公公的声音里带着心疼,“朝臣们逼得紧,外面又乱,陛下……很难。”
林夙沉默。
许久,他开口:“高公公,我想见陛下。”
高公公一愣:“现在?”
“现在。”
“……老奴去禀报。”
高公公匆匆离开。
林夙坐在榻边,看着窗外。
天色渐暗,秋风呼啸。
该结束了。
他想。
这一切,该结束了。
半个时辰后,高公公回来了。
“林公公,”他低声道,“陛下……让您过去。”
林夙起身,跟着高公公走出南苑,走向养心殿。
夜色中的皇宫,寂静而肃穆。宫灯在风中摇晃,将影子拉得很长。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
景琰坐在御案后,面前堆满了奏折。他低着头,正在批阅,但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三天没合眼,他的脸色很憔悴,眼下乌青,眼中布满血丝。
“陛下,”高公公轻声道,“林公公来了。”
景琰抬起头。
看见站在门口的林夙。
瘦了。
又瘦了。
“阿夙,”他放下笔,“过来。”
林夙走过去,跪地:“臣叩见陛下。”
“起来。”景琰起身,走到他面前,扶起他,“怎么突然想见朕?”
林夙看着他憔悴的脸,心中一痛。
“陛下,”他轻声说,“臣听说,江南民变了。”
景琰的手一紧。
“是。”
“打着‘诛阉宦,清君侧’的旗号?”
“……是。”
林夙笑了,笑容凄凉:“陛下,您看,臣果然是祸国殃民的罪人。”
“你不是!”景琰握紧他的手,“那些叛军,是受地方豪强蛊惑,与你无关!”
“真的无关吗?”林夙看着他,“若不是臣推行新政失败,若不是臣擅杀官员,若不是臣……惹得天怒人怨,那些人,会反吗?”
景琰说不出话。
“陛下,”林夙轻声道,“让臣去吧。”
“去哪儿?”
“诏狱。”林夙的声音很平静,“三法司会审,该审了。该判什么罪,就判什么罪。该杀该剐,臣都认。”
景琰盯着他:“你知道去了诏狱,意味着什么吗?”
“臣知道。”
“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你吗?”
“臣知道。”
“你知道……”景琰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朕可能保不住你吗?”
林夙看着他,眼中水光浮动:“臣知道。”
“那你还去?!”
“因为臣不去,陛下会更难。”林夙的眼泪掉下来,“朝臣逼宫,民变四起,边关不宁——陛下,您已经够难了。臣不能再拖累您了。”
他跪地,叩首。
“陛下,让臣去吧。”
“用臣这条命,平息朝野之怒,平息民变,换大胤一个太平。”
“这是臣,最后能为陛下做的事了。”
景琰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人。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林夙还是个少年,跪在他面前,说:“殿下,奴才愿为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说:“好。”
现在,林夙真的要赴汤蹈火了。
真的要……万死不辞了。
“阿夙,”景琰的声音哽咽,“你答应过朕,要陪朕很多很多年。”
林夙抬起头,泪流满面:“臣失信了。陛下,您罚臣吧。罚臣……下辈子,还来伺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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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琰蹲下身,抱住他。
抱得很紧,很紧。
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朕不准。”他的声音嘶哑,“朕不准你死。听见没有?朕不准!”
林夙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陛下的怀抱,很暖。
可惜,他不能再贪恋了。
“陛下,”他轻声说,“臣累了。”
“那就不说话,朕抱着你。”
“臣想睡一会儿。”
“好,睡吧。朕在这儿。”
林夙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
景琰抱着他,一动不动。
烛火在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像十年前那样。
可景琰知道,不一样了。
十年前,他们还有未来。
现在,他们可能……没有未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夙轻轻动了一下。
“陛下,”他轻声说,“天快亮了。”
景琰看向窗外。
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可对他们来说,这一天,意味着什么?
“陛下,”林夙从他怀里起身,跪地,“臣该走了。”
景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起身,走到御案前,提笔。
写下一道旨意。
“罪臣林夙,移交三法司会审。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依《大胤律》严审,不得有误。”
他放下笔,拿起玉玺,盖上。
印泥鲜红。
像血。
“高公公。”他开口,声音嘶哑。
高公公推门进来:“老奴在。”
“传旨。”
高公公接过圣旨,看了一眼,手在发抖。
“陛下……”
“去。”景琰闭上眼。
高公公看向林夙。
林夙对他笑了笑,笑容平静。
然后,他叩首。
“臣……领旨谢恩。”
他起身,跟着高公公走了出去。
脚步很轻,很稳。
像赴一场盛宴。
景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看着新的一天,开始。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
养心殿里,很冷。
从未这样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