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与疲惫交缠。她下意识地抬手抚向鬓边,指尖只触到冰冷的素银顶簪,微凉如三载苦守的岁月。
腊月初九,黄历上朱笔勾出“纳征”的日子。
天色未明透,柳府三进大院的甬路两侧便已扫洒得纤尘不染。初冬的风吹透衣衫,几个杂役缩着脖子搓着手呵白气。门环响动得早,吱嘎门开处,率先迈过门槛的并非寻常媒婆刺目的红裳,而是陈家的主母何氏。
她穿着半新不旧的绛紫棉袄裙,外面罩了件深栗色兔绒夹棉比甲,挽着朴素的圆髻,鬓边只簪了一根打磨温润的荆木簪。她未带仆从,只臂弯里挎着一只蒙了靛蓝印花布盖的细篾篮子,步履略快,脸上却凝着一层强压下的慎重与隐约的喜气,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小团白雾。
早已候在穿堂的柳夫人一看见她进院,脸上便绽出真心实意的笑,紧步迎了上来,不等何氏见礼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亲家母可算是来了!前头风大,快随我往暖阁里去!”
没有喧嚣锣鼓,没有挑红挂彩的聘礼担子。一切静悄悄。暖阁烧了地龙,暖融融裹着檀香气。两个妇人挨着临窗大炕坐了,炕桌上只几碟松子糖、云片糕和一壶新沸的龙井。
何氏略有些局促地将手中那靛蓝花布盖头的篮子置于炕几上,动作间带出几分郑重。
“咱们两家原就熟稔,”何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屋里的暖香,却字字清晰,“墨书那孩子的心思,我同他爹都看在眼里。这些年亏得你家姑娘有这份诚心等着……”
她从篮子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样样摆在柳夫人面前。
一纸薄薄的红笺庚帖,墨迹簇新;一封方方正正的大红礼书,沉甸甸压手;一只毫不起眼的红木扁盒,只有巴掌大,盒面素净无纹,只四角镶了极细的磨圆铜边。
柳夫人目光落在庚帖上“陈墨书”三字上,唇角便抑不住地上扬。她拈起礼书,翻开略扫了一眼,那上面的措辞显然也请人斟酌过,行文朴实无华,既无浮夸之词,亦无世家结亲惯有的虚文赘述。那压手的分量,是实打实的金银定数。
待何氏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扁盒的小搭扣——
柳夫人拈着礼书的手指顿住了。
扁盒里没有赤金沉甸的头面首饰,没有霞光刺目的珠玉奇珍,唯有一块寸许见方的水青色软缎内衬上,静静躺着一片杏叶般大小、薄如蝉翼的物事。竟是一片已干透塑形、玉雕也难及其灵秀的天然……灵芝?只是那芝肉极薄,几近透明,边缘一圈细细的微棕,芝盖上竟天然纹出一圈圈极清晰的同心纹路,中心一点色泽极润的深紫,如同凝结的霜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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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书年前跟师父在湖州深山里采药,偶然得着这块‘同心紫芝’,”何氏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指尖小心地虚点着那盒中之物,又忙掏出袖中一封折叠整齐的素笺,“这是他亲手描下的样式,”她展开素笺,娟秀工整的字迹上果然绘着一株缠枝并蒂莲,莲蕊处一点金粉勾描,“说这芝……天生此纹,暗合吉兆。”
柳夫人望着那灵芝上天然生成的细细同心圆纹,再看着素笺上儿子亲手绘下的并蒂莲样,心中最后一丝因陈家清贫而起的顾虑彻底化作乌有,只剩下沉甸甸的暖意。她猛地反握住何氏的手,眼底也浮上水光:
“好!好一个同心!这孩子……有心了!”她声音微哽,“这礼,比金子都重!”
何氏眼中一直强忍的泪终于滚了下来,哽咽着说不出话,只重重点头。
一切繁文缛节都似被这陋室暖阁里的两颗做母亲的心化去。两个妇人头凑在一处,对着墨书的庚帖和那张并蒂莲花样,低声细语。婚期最终圈定在红纸的一角:崇祯六年元月十八。
窗外冬日迟迟,檐头冰棱化出一滴水珠,映着屋内炕几上那奇异的同心紫芝,光芒流转不定。
“小姐您快些!”碧荷的声音又脆又急,像蹦跳的石子打在石阶上,“陈少爷还在茶楼雅间候着呢!”她端着热气腾腾的红枣姜汤罐子,罐耳上垫了厚厚棉布套,小心翼翼穿过铺了红氆氇的回廊,小步紧趋着前面的人影。
柳如眉身上簇新的雪青色撒金海棠纹掐腰夹袄,配着同色马面裙,行走间裙裾轻摆,金线绣的海棠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浮动暗芒,鬓边那枚银钗上的桃蕊一点金箔跳跃着细碎的光芒。她步履微快,唇边噙着一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浅笑,目光清亮如含春水,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
今日是两家正式议婚后的第三天,陈墨书约她在镇上新开的茶楼“碧螺春坞”相见。婚期落定,心头巨石已去,那枚悬在发间三年的银钗,今日簪得格外安心稳当。
暖阁临街,推开雕花窗扇,便能看见斜对面茶楼挂的“碧螺春坞”布招子在风中轻扬。陈墨书已坐在窗边靠里清静的位置,一壶香片,两碟瓜子细点。
他抬头看楼下街道时,正逢柳如眉搭着碧荷的手走出柳府角门。她抬起头,恰撞进那双隔街俯望的眼眸里,清亮得像淬过冷涧的黑晶石,只一眼就能烫进人心里去。她颊边瞬时飞起两抹霞色,却大胆地迎上那目光,脚下步子不由自主快了几分。
小丫鬟碧荷亦步亦趋,目光在自家小姐与楼上公子之间不着痕迹地一掠,脸上带着惯有的伶俐讨喜的笑,扶着柳如眉踏上茶楼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脚步刚落在二楼雅间回廊光洁的青砖地上,碧荷便将那姜汤罐子往门边高脚花几上一放,对着门口侍立的小伙计脆生生吩咐:“劳烦小哥给小姐和陈公子上茶!咱们自家带的姜汤不用了。”说着,又转向柳如眉,笑容无懈可击:“刚经过南货铺子,小姐让买些松仁糖,我去去就回。”
雅间的门被轻轻掩上。
屋内暖意融融,炭盆烧着细炭散发出温热的松脂气。隔街的市声被厚实的门板滤去大半,只余一片安稳的沉静。窗下小几旁,陈墨书执起桌上暖手的紫砂小盖盅,指腹轻轻熨过温热的盏壁,递过来:
“暖着。”
柳如眉伸手去接,指尖无意相触。
电光石火的一瞬!一股极其轻微却真实的震颤沿着相触的指尖倏然爬升,直抵臂弯、肩胛,两人竟是不约而同地猛地一缩手!
小小的盖盅失了依托,“铛”一声脆响砸在坚硬的青砖地上!滚烫的浅黄色茶汤迸溅四射,碎裂的瓷片像被突然冻僵的泪珠,散落一地狼藉。
响声尖利地刺破了雅间的宁静。
两人都僵在原地。
柳如眉像是被开水烫了爪子的小兽,猛地收回手蜷在胸前,整张脸“腾”地红透,连小巧的耳垂都滴血般赤红。她不知所措地盯着地上犹自袅袅冒热气的碎片残茶,只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
陈墨书耳根也泛起一层淡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竟罕见地显出一丝少年的窘迫与笨拙。他咳了一声,掩饰般弯下腰去拣那碎瓷片:“无妨,我来……”
“别动!”柳如眉惊呼一声,下意识去拉他衣袖。
指尖又一次堪堪悬停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