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一片愁云惨雾,与片刻前讨论如何“安排”凌默时的“热烈”形成了辛辣的讽刺。
凌默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安静无声。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胸腔里那股冰冷的郁结。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正要迈步离开,身后会议室的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
以范老为首,刚才会议室里的几位核心领导疾步追了出来,个个脸色铁青,眼神复杂。
“凌默同志!留步!”范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就在同时,走廊另一端也传来了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女孩们压低的、兴奋的交谈声。
是夏瑾瑜。
她原本在附近的办公室整理文件,心却一直系在会议室那边。听到外面有动静,忍不住出来看看。
恰好又遇到了来部里送材料、听说凌默今天过来便死活不肯走的“投喂三人组,小雨、小晴、婉婷。三个女孩一听说凌默在,立刻眼巴巴地跟着夏瑾瑜在附近等候。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今天也在部里办事、曾参与纽克城峰会的代表团中层骨干,听闻凌默来了,也想过来打个招呼,叙叙旧。
于是,当会议室门打开,凌默走出来,后面跟着一群脸色难看的大佬时,走廊的这一头,夏瑾瑜、投喂三人组,还有几位代表团旧部,正好都迎了上来。
“凌默老师!”小雨第一个欢快地叫出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凌老师!您开完会啦!”小晴和婉婷也兴奋地挥手。
夏瑾瑜脸上则带着温柔的笑意,正要开口。
然而,她们的笑容和问候,在看清凌默身后那群领导的脸色,以及感受到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时,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代表团旧部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满心以为,今天凌默过来,必定是接受高层的表彰、嘉奖和殷切嘱托,气氛应该是热烈而融洽的。
毕竟,凌默此次立下的功劳,堪称彪炳史册!可现在这情景……怎么像是刚吵完架,领导们还追出来兴师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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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转为担忧和不解。那双总是沉静明澈的眸子,紧紧锁在凌默身上,又扫过他身后那些面色不善的领导,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此刻满心不安,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文件。
三个女孩脸上的兴奋雀跃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紧张。小雨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凌默,又看看那些领导,小嘴微张。小晴和婉婷则下意识地靠近了夏瑾瑜,仿佛寻求依靠。
范老此刻也注意到了走廊另一头的夏瑾瑜等人,但他此刻无暇他顾,目光紧紧盯着凌默,语气刻意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凌默同志,年轻人,不要这么冲动。刚才会议室里只是正常的讨论,各种意见都可以发表,最终决定还没有做出。你这么急着下结论,甚至甩手就走,可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凌默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面对追出来的这群人和走廊那头关切的目光,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比在会议室里更加平静。
“冲动?”凌默看着范老,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我没有冲动。我现在很冷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范老身后那些表情各异的领导,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甚至,有点想笑。”
众人:“……?!”
这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紧绷的湖面,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代表团旧部们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凌默老师……在面对这些部级领导时,竟然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有点想笑”?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瑾瑜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太了解凌默了,他越是平静,说出的话越是平淡,往往意味着他内心的情绪越是不平静,甚至是……失望与疏离。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
投喂三人组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互相交换着惊慌的眼神。
凌默的态度显然激怒了范老。他脸色一沉,不再维持那副“语重心长”的姿态,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带着居高临下的训斥口吻:
“凌默!你不要忘记是谁培养了你!你的根在哪里!没有国家的土壤,没有组织的支持,你能有今天的成就?能站在世界的舞台上?”
他上前一步,仿佛要凭借气势压倒凌默:
“做人,要有格局!做事,要顾大局!文明星火奖是国家战略,不是你个人的秀场!
遇到一点不同的意见,受到一点委屈,就摆脸色、撂挑子?这是一个有为青年该有的态度吗?你这是对自己不负责,更是对国家、对人民不负责!”
范老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掷地有声。他牢牢站在“国家培养”、“个人格局”、“大局责任”的道德制高点上,对着凌默进行猛烈的“输出”。
每一句话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试图将“不识大体”、“忘恩负义”、“不负责任”的帽子扣在凌默头上。
他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威严和压迫感。
此刻他仿佛化身为正义和纪律的化身,对着“不懂事”的年轻人进行“深刻教育”。那种混合着权力傲慢和道德优越感的气势,让走廊另一头的夏瑾瑜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夏瑾瑜脸色发白,看着凌默独自面对这样的指责,心疼得无以复加。她恨不得冲过去站在他身边,却又深知自己的身份和此刻场合的敏感性,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眼中已有水光氤氲。他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指责? 她心里在呐喊。
投喂三人组更是眼圈都红了。小雨紧紧抓着婉婷的胳膊,小晴捂着嘴,她们无法理解,她们心目中如同神明般伟大、为国家挣来如此荣耀的凌默老师,为什么会在这里,像犯人一样被一位大领导当众训斥?委屈、愤怒、不解,交织在她们年轻的心头。
代表团旧部们也面露愤懑,但他们级别太低,此刻根本插不上话,只能焦急地看着。
“范老!你够了!”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打破了范老单方面的“输出”。
秦老终于忍无可忍,从会议室里大步走出来,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他直接挡在了凌默和范老之间,手指几乎要点到范老的鼻子上:
“你少在这里唱高调、扣帽子!国家培养?凌默的成就是他自己拼出来的!是用他的才华、胆识、甚至生命危险换来的!
组织支持?他去纽克城之前,你们谁看好他?谁不是抱着让他去历练的心态?他孤身一人舌战群儒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他被人污蔑抹黑、国内舆论爆炸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秦老的声音洪亮,带着久经沙场的硝烟味和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
“现在果子熟了,你们倒想起来要顾全大局、要讲格局了?你们的格局就是想着怎么把种树人的功劳抹掉,把桃子摘到自己手里,还要人家继续浇水施肥?!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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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你……你胡说八道!你这是污蔑!是破坏团结!”范老被秦老直接揭破脸皮,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反驳。
“我污蔑?那你问问自己的良心!”秦老寸步不让,“凌默哪一点说错了?他年轻,不是你们打压他的理由!他非体制内,不是你们排挤他的借口!他提出文明星火奖,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给你们当垫脚石!”
两位资历深厚的老领导当众撕破脸皮争吵,场面一度极其火爆。走廊里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惊胆战。
就在这时,凌默轻轻拍了拍秦老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秦老喘着粗气,狠狠瞪了范老一眼,退后半步,但依旧像一尊怒目金刚般站在凌默身侧。
凌默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迎上范老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冰水淬炼过:
“范老,您说国家培养,我认。所以我去了纽克城,尽了全力,结果您也看到了,我们拿到了未来十年文明话语权的入场券,虽然不是最初预想的形式。”
“您说要有格局,要顾大局。我的格局,就是跳出西方设定的文明代表国席位之争,另辟蹊径,提出更公平、更面向未来的文明星火奖。这算不算顾全了东西方文明竞争与合作的大局?”
“您说我要对自己、对国家负责。我在纽克城每一场辩论、每一次亮相,都全力以赴,为国家争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和尊重。
回国后,第一时间来做总结交接,将文明星火奖的完整构想和盘托出,毫无保留。这算不算负责?”
他语速平稳,逻辑缜密,将范老扣过来的帽子,一条条,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原样挡了回去。
“至于您所说的不同的意见和委屈,”凌默顿了顿,目光扫过范老身后那些眼神闪烁的干部,“如果不同的意见是指否定我的贡献、试图边缘化我的角色、用虚衔搪塞,如果委屈是指我必须接受这种安排否则就是没有格局,那么,这样的意见和委屈,我不接受。”
“我的才华和影响力,是我自己的,也是这个时代和国家赋予的机遇。但它不应该成为某些人争权夺利、摘桃子的工具。我更没有义务,用自己的声望,去为一个可能架空我、甚至违背我初衷的项目背书。”
凌默的话,字字清晰,句句在理,没有激烈的情绪,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他不仅是在反驳范老,更是在向所有人阐明他的底线和原则。
范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凌默如此犀利,更没想到凌默敢如此直白地将台面下的算计挑明。
他一时语塞,但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城府让他迅速冷静下来,眼神更加阴沉。
“巧言令色!”范老冷哼一声,避重就轻,再次祭出“大义”法宝,“不管你怎么说,你现在摆挑子就是事实!文明星火奖是国家的项目,不是你凌默一个人的!它关系到国家未来十年的文化战略!你因为个人情绪,就要置国家利益于不顾?你的爱国心呢?你的责任感呢?”
他死死咬住“国家利益”、“爱国心”不放,试图用更大的道德压力迫使凌默就范。
就在这时,范老身后那个一直想表现的阴鸷司长,见领导被驳得哑口无言,自觉表现忠心的机会到了,猛地跳出来,指着凌默的鼻子,声色俱厉,唾沫横飞:
“凌默!你放肆!范老苦口婆心教导你,是爱惜你这个人才!你别给脸不要脸!年轻人,我告诉你,不要太气盛!”
他往前逼近一步,试图用更凶狠的气势压倒凌默:
“要懂得尊卑上下!要懂得服从大局!离了你,太阳照样转!文明星火奖照样能搞!你以为你是谁?!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这话充满了官僚体系最令人作呕的傲慢、迂腐和对个体价值的极度蔑视。
“啊!”小雨吓得惊呼一声,捂住眼睛。夏瑾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沁出血丝。代表团旧部们脸上也浮现出怒容。
凌默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这个跳梁小丑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
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笑容,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却又在意料之中的事物,带着三分感慨,三分不羁,还有四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傲气。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在范老阴沉的目光中,在夏瑾瑜含泪的担忧里,在无数道复杂的视线聚焦下——
凌默微微抬起了下巴。
帽檐阴影下,他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寒夜星辰。
他看着那个司长,看着范老,看着这走廊里所有或明或暗的面孔,用一种清晰无比、斩钉截铁、仿佛要刻进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声音,一字一顿,宣告道:
“不、气、盛——”
他故意停顿,让这三个字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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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加重了语气,如同战鼓擂响:
“——还、叫、年、轻、人、吗?!”
“轰——!!”
这句话,像一颗引爆的精神核弹!
瞬间炸碎了所有的压抑、伪善和僵化的规训!
夏瑾瑜的眼泪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委屈和心疼,而是混合了难以言喻的激动、骄傲和解气!
投喂三人组呆了一瞬,随即眼中爆发出无比崇拜和狂热的光芒,恨不得跳起来鼓掌!
代表团旧部们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恶气,随着这句话,畅快地呼了出来!爽!太他m爽了!
秦老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没吼出一声“好”!眼中精光爆射,满是激赏!
这才是年轻人!这才是脊梁!
那个跳出来的司长被这句话噎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涨成了紫茄子,指着凌默“你……你……你……”,后面的话却像被鱼刺卡住喉咙,怎么也吐不出来。
范老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眼神阴冷得如同毒蛇。他知道,一切言语的交锋,一切的算计和压迫,到这一刻,都彻底失效。
凌默用最年轻人的方式,最决绝的姿态,宣告了他的不妥协。
“好!好!好一个不气盛叫年轻人!”范老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带着冰冷的恨意,“凌默,你有种!但你给我记住,今天你踏出这栋大楼,意味着什么!”
凌默没有再回应。
他甚至懒得再去看范老那张扭曲的脸。
他转过身。
目光掠过泪流满面却眼神闪亮的夏瑾瑜,掠过激动得小脸通红的投喂三人组,掠过那些对他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支持的代表团旧部。
最后,他看向须发怒张、却眼含慰藉的秦老,对他微微颔首。
然后,他迈开脚步。
步履稳健,背影挺拔如标枪,逆着走廊尽头涌入的阳光,向着出口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覆盖过那些僵硬、愤怒、或呆滞的面孔,覆盖过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那背影,孤绝,傲然,带着一种洗净铅华、挣脱束缚后的纯粹与力量。
没有留恋,没有犹豫。
只有一道笔直的、决绝的、斩向一切不公与虚伪的,剑痕!
他走了出去。
将一室的算计、争吵、道德绑架、权力倾轧,全都彻底甩在身后。
走廊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那句如同惊雷般、依旧在每个人心头隆隆回响的,
“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