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厉喝,终于将李政楷从恍惚中唤醒。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海棠眼中灼灼的光芒,又看向申承旭那张坚毅而焦虑的脸,最后目光扫过榻上昏睡的朴欣。许久,他才艰涩地开口:“寡人这就下旨调兵。”
他挣扎着想从龙椅上站起来,却腿脚发软,申承旭连忙起身搀扶。
在申承旭的搀扶下,李政楷踉跄着走到御案后,颤抖着手想去拿笔,却几次都没拿稳。他定了定神,望向申承旭,眼神里带着一种依赖和急迫:“承旭,你……你这就带着寡人的手谕,去调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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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打断了他的话:“陛下是打算,从京中调兵,前往汉江救援吗?”
李政楷被她问得一怔,握笔的手停在半空,下意识点头道:“自……自然。京中兵马最为精锐,也最可靠。若不如此,如何能护得闵大人与阿烈周全,击退贼人?”
海棠却摇了摇头,沉声道:“陛下,微臣以为此计不妥。昊王派去截杀的人,绝不会是他自己的府兵。”
李政楷与申承旭同时一怔。
“其一,兵马调动,阵仗极大。昊王此举旨在暗杀,而非明攻。若用府兵,且不说沿江关卡如何通过,单是那上千人的行军,就不可能瞒过沿途百姓与地方官的眼线。他若见陛下大张旗鼓派京军前往,要么提前发动,要么立刻隐匿,我们便失了先机,反而打草惊蛇。”
“其二,他的府兵,多是汉城本地人,惯于陆战,不习水战。而郑家的漕运船队世代经营,船工个个熟识水性,护卫亦熟稔水战,水上搏杀,昊王府兵在江上未必能占得便宜。昊王没那么蠢,用己之短,攻敌之长。”
李政楷手中的御笔被他无意识地攥紧,笔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喃喃道:“不错……如今正是汛期,江流湍急,漕运本就吃紧……那些杀手,为了隐匿行踪,多半也不敢在白日公然行动……” 他忽然想到什么,脸上惧色又现,“可……可万一他派去的是柳生但马守本人怎么办?那魔头武功高绝,寻常兵将如何能挡?”
海棠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剑:“陛下放心,柳生但马守对我大哥势在必得,在确认他的生死之前,绝不会离开汉城。”她顿了顿,“更何况,昊王造反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此紧要关头,柳生但马守作为其最大的倚仗,更没有离开的理由。”
她直视李政楷,一字字道:
“所以,汉城的兵马,陛下非但不能派遣出去,反而要想办法,从周边忠诚可靠的驻地守军中,秘密抽调三成以上,以换防、操演等名义,调入汉城戒严,以防昊王狗急跳墙,发动兵变,直扑王宫!”
申承旭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急声道:“海棠姑娘所言虽有道理,可是汉江之上,阿烈和闵大人他们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遇险,而不派一兵一卒救援吗?”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榻上昏睡的朴欣,眼中满是焦灼。
海棠提起佩剑,双手抱拳,向着李政楷深深一揖:“江上之危,我去。”
御书房内,一时死寂。
李政楷显然没想到她会以身犯险,倏地站起身,下意识地抬手制止:“海棠姑娘!”
“陛下,此刻情势,强行调集大军,反而贻误战机。我的人熟悉江湖手段,擅长隐匿追踪,目标小,速度快,或可抢在贼人发动之前赶到,或可在他们动手时突袭,制造混乱,为闵大人和朴烈争取一线生机。。此乃险招,亦是唯一可能出奇制胜之招。”
“可是……” 李政楷还要再劝,申承旭却上前一步,打断了他:“陛下!海棠姑娘身负绝艺,智勇双全,或可一试。然联络各地驻军,抽调精锐入京戒严之事,关系陛下安危、汉城稳固,乃至整个平叛大局,亦刻不容缓!此等重任,非心腹重臣、且有威望信物者不可为!请陛下允准,派微臣前往!”
李政楷连连摇头,脸上写满了拒绝与不忍:“不可!承旭,你与阿欣……寡人已亏欠朴家良多,若连你也……寡人如何对得起阿欣!”
申承旭道:“乌丸大将军是微臣恩师,对微臣有再造之恩!如今老师蒙冤,公主被害,贼子窃国,微臣岂能安坐?各地边军、驻军将领,多是大将军旧部,由微臣持陛下信物前往,陈说利害,最为合适,也最能取信于众将!请陛下以国事为重!”
不待李政楷再劝,一声苍老而洪亮的呼喊,从殿外传来:
“陛下!”——
小林正背着刘秉真,几乎是冲进了御书房。
刘秉真从小林正背上稳稳落地,衣袍凌乱,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他白发散乱,额角见汗,但一双阅尽世事的昏花老眼只是扫了一眼殿内的情形便已明白了大概。
他走到御案前,对着李政楷深深一揖:
“陛下。”
李政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道:“刘相!你快劝劝承旭!他要去联络各地驻军,这太冒险了!”
刘秉真转过身,望向申承旭。
申承旭依旧跪着,脊背挺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眼中没有退缩,只有义无反顾的决绝。
刘秉真看了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