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赵老指点。”我起身,对陈安点了点头,便走向那几个樟木箱。箱子没有上锁,只是扣着搭扣。我打开其中一个,一股陈年灰尘和樟木混合的、略带辛辣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用细绳捆扎的文书,纸张颜色深浅不一,有些边缘已开始酥脆。
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解开细绳。是万历三十几年,江宁府某处税课司关于一批绸缎抽验的存根,枯燥的数字,毫无价值。我放下,又拿起另一卷。是天启初年,巡江御史关于某段江面“匪类出没,需加防范”的例行札记抄件,语焉不详。
我不着急,耐着性子,一卷卷地翻看。这个过程极其枯燥,灰尘在午后斜射的光柱中飞舞,沾上衣袖和手指。右腿因久站而开始传来熟悉的酸胀,我不得不偶尔换一下重心。陈安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见我只是默默翻看,便又低下头去。赵老则一直专注于他那些舆图纸张,仿佛我不存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翻阅了七八卷,大多是无用的例行公事或模糊记录。就在我开始怀疑这种方法是否真的有效时,手指触到了一卷手感略显不同的文书。这卷文书用的纸张似乎更细腻些,捆扎的细绳也更新,不像其他那样布满灰尘。
我心中微动,解开细绳。展开,是一份抄录的清单,字迹工整,像是专门誊写的。标题是:“万历四十四年至四十六年,龙江关稽获无引货物及处置概要(摘)”。
龙江关!又是龙江关!时间正好覆盖“永昌”布号案发(万历三十五年)之后数年!
我屏住呼吸,目光快速扫过清单。上面罗列了那三年间,龙江关查获的十余起走私或违规案件,简要记载了时间、货物(盐、铁、茶、绸等)、数量、查获经过(多为“巡江截获”、“线人举报”),以及处置结果(多为“货没官,人犯移送有司”)。
我的目光,一行行逡巡,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沉重地跳动。大部分记录都平淡无奇。直到,我的目光落在倒数第三行:
“万历四十五年八月,据线报,于龙江关下游三里芦苇荡,截获伪装漕船一艘,搜出苏松细布五十匹,湖丝二十担,均无引。船主周阿毛及船工三人就擒,皆称受雇运货,不知货主。货物暂押关库。后,货主‘永昌’布号派人持应天府批文认领,称系伙计疏忽,未及办理税引,愿补税罚银。经核,批文无误,准其补税罚银后领回货物。周阿毛等以‘失察’罪,各杖二十,开释。备注:此事经办吏员:张顺。核验无误。”
找到了!
“永昌”布号!万历四十五年八月!就在其伙计张顺“顶补”进入龙江关库房后不久!走私的苏松细布!被截获后,竟然能用“应天府批文”顺利领回,只补税罚银了事!经办吏员,赫然就是张顺!而那个“应天府批文”,来得如此“及时”和“无误”!
一切,都对上了。
这不是简单的走私失误。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里应外合的“操作”。用走私船运输高价值货物(苏松细布、湖丝),一旦被查获,由早已安排进关键岗位(龙江关库房)的“自己人”(张顺)经办,再利用早已打通的上层关节(能开出“无误”的应天府批文),以“疏忽未办引”为名,轻松缴罚了事,货物安全取回。风险极低,利润极高。而像周阿毛这样的船主和船工,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替罪羊和掩护。
这才是“永昌”布号与龙江关勾结的真实运作模式!张顺,就是那颗关键的棋子!而能开出“应天府批文”的,绝不是一个区区布号,甚至不是张顺这样一个库房小吏能办到的。这张网的背后,果然有着更深、更强大的保护伞。
我强忍着将这份文书揣入怀中的冲动,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但脸上依旧维持着翻阅旧档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因枯燥而产生的淡淡倦意。我又将这行记录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刻入脑海,然后,才不动声色地将这卷文书重新卷好,系上细绳,放回箱中原位。
我没有再继续翻找。过犹不及。今天的收获,已经远超预期,也足够危险。我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我将打开的樟木箱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右腿的酸胀在刚才的紧张和久站后变得更加明显,我坐下时,轻轻吸了口气。
“杜经历可有所获?”陈安抬起头,随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