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冰隙

绣春雪刃 理查德伯爵 2263 字 5个月前

这需要耐心,需要大量的、细致的翻阅比对,从海量的、看似无用的旧档中,找出那些可能还在任的、职位低微的经手人名字,再与现在衙门里的人事大致对应(这可以从沈墨偶尔的只言片语,或是那些归档的新近文书末尾的署名花押中留意)。然后,等待一个“自然而然”的时机。

我慢慢翻着册子,心思电转,面色却平静无波,偶尔还因为腿伤的不适而微微蹙眉,或是端起茶杯,轻轻吹开并不存在的浮叶。沈墨一直安静地待在他的位置上,除了必要的添茶(永远是那劣质的粗茶)和更换炭火(永远是那呛人的木炭),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也从不主动打扰。他的存在,像一道无声的藩篱,将我与外界隔绝,却也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我此刻的“角色”——一个伤病缠身、无所事事、只能与故纸堆为伴的失势闲官。

晌午前,周先生来了。他提着那个半旧的藤木医箱,须发上还沾着穿庭过户时带来的寒气。望、闻、问、切,一套流程走下来,他依旧沉默寡言,只是眉头比昨日似乎皱得更紧了些。

“寒气入骨,非一日之功可去。”他一边写着新的药方,一边缓缓道,声音干涩,“昨日方中已加了一钱附子,观你脉象,沉紧稍解,然阴寒凝滞之象仍在。今日再加一钱半,并生姜五片,同煎。切记,不可见风,不可劳累,戌时前必得安卧。”

“有劳先生费心。”我接过药方,瞥了一眼那比昨日更加凌厉的“附子一钱半”字样,点了点头。附子性猛,周先生这是在下猛药了。也好,我现在需要的就是尽快驱散这深入骨髓的阴寒,哪怕过程痛苦。

周先生收拾药箱,似乎随口问了一句:“杜经历这几日翻阅旧档,可还习惯?此地潮湿,旧纸气味陈腐,于你病体恐有窒碍。”

“尚可。”我微微欠身,“多是些陈年旧事,权当打发辰光。只是有些旧例格式,与北镇抚司略有不同,偶尔困惑,还需向沈书办请教。”我说着,目光投向门口的沈墨。

沈墨立刻起身,恭敬道:“杜经历但有垂询,下官知无不言。”

周先生不再多言,提起药箱,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青布袍角在门外一闪而逝。他来得突兀,走得干脆,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例行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任务。

午间的饭食依旧是沈墨提来的食盒。一碟不见油星的青菜,一碟咸得发苦的酱瓜,一碗勉强温热的糙米饭。我慢慢吃着,味同嚼蜡,心思却不在饭食上。周先生的到来和离开,沈墨一丝不苟的应对,这衙门里日复一日的、冰冷的运转节奏……一切看似平常,却又仿佛在无声地强调着什么。

饭后,我继续埋首故纸堆。下午翻阅的,是几本万历初年关于南京各城门守军与锦衣卫协同巡查处置些微纠纷的记录,同样琐碎无聊。但我的注意力,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捕捉那些频繁出现的低级吏员名字,以及他们负责的、极其细微的庶务:谁负责领取分发巡夜官兵的灯油火把,谁记录损坏修补的刀鞘绳索,谁经手给临时征用的民夫发放那一点点可怜的饭食补贴……

暮色渐起,签押房内光线昏暗下来。沈墨默默起身,点亮了桌上那盏同样光线昏黄、油烟味重的油灯。

“杜经历,时辰不早,您该回去歇息了。周先生叮嘱,戌时前需安卧。”他提醒道,声音平稳。

我放下手中卷宗,揉了揉发涩的双眼,借着起身的动作,顺势将面前一本摊开的、记录着某年正月灯油采买明细的册子,不经意地合上,手指在封皮上一个模糊的花押上按了按,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