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浮沫

绣春雪刃 理查德伯爵 2472 字 5个月前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合上手中那本关于万历末年公廨文具添置记录的卷宗时,一行不起眼的批注,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一张关于添置“办公用普通青连纸”的领用单,数额不大,时间是天启某年。经手人是典吏“孙茂”,花押清晰。在单据的空白处,有一行用极细的朱笔写下的小字,字体与孙茂的花押不同,更显娟秀,似乎是后来添加上去的核验批注:“此项纸价,较上月贵一分,然与前岁同期相若。询之,言因冬日漕运不畅,南纸北来价昂。核旧档,每逢岁末年初,纸价确有浮动,尚在成例之内。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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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行批注本身并无特别,只是经办人员对价格浮动的例行解释和核准。但吸引我的是批注的日期——仅仅比领用单的日期晚了三天。以及批注者的身份——虽然未署名,但从语气和位置看,应是比孙茂职位稍高、负责核验的文书或书办。

更重要的是,批注中提到了“核旧档,每逢岁末年初,纸价确有浮动”。这说明,类似“纸价在岁末年初上浮”的情况,并非个例,而是有“旧档”可查的“成例”!

我的指尖,轻轻划过那行朱批。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开始在脑海中形成。价格浮动是“成例”,但浮动多少,是否每次都合理,经手人是谁,核验人又是谁……这些细节,在年深日久的旧档中,是否存在着某种可以被我“偶然”发现的、细微的、不合常理的“模式”?比如,某个特定的经手人(比如孙茂?),总是在岁末年初,经手某项特定物品(比如青连纸,或者灯油,或者别的什么)的采买或报销,而价格浮动,总是略高于“同期相若”的范畴?又或者,核验人的批注,总是同一个人,且总是“准”?

这需要大量的、细致的比对,从浩如烟海的旧档中,找出孙茂经手的所有类似记录,再横向对比不同年份、不同季节的同类物品价格,纵向对比不同经手人、不同核验人的处理方式……这是一个极其繁琐、甚至可能是徒劳无功的工作。但眼下,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合法”地、在不引起太大怀疑的情况下,去接触和了解那个“后库管事孙茂”及其所涉事务的途径。

我将这本卷宗轻轻合上,放在手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右腿的酸痛,因久坐和心神耗费,变得更加难以忍受。窗外,天色又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要压到屋脊。风雪欲来。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签押房门外。不是沈墨那种轻悄的步伐,也不是寻常皂隶,而是带着一种刻意放重、却又显得有些虚浮的节奏。

“沈书办在吗?”一个陌生的、带着几分犹豫和讨好意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墨从书案后抬起头,看向门口。我也随之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半旧灰布棉袍、缩着脖子的中年男人。他面皮焦黄,眼袋浮肿,颧骨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像是刚刚喝过酒,又像是被寒风吹的。他手里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篮子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看见我和沈墨,他连忙弯腰,脸上堆起卑微而局促的笑容。

“小的……小的是后角门韩二的同乡,也在这衙门里当差,贱姓吴,行三,大家都叫我吴老三。”他声音不大,带着明显的江淮口音,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们,“韩二他……他病得实在厉害,上吐下泻,人都脱了形,家里婆娘急得没法子,这才央小的……央小的来,替他向管事的告个长假,怕是……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了。” 他说着,将手里的竹篮往上提了提,脸上笑容更加讨好,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惶恐,“这点……这点心意,是韩二家里凑的,孝敬给管事的上官们,买点热茶喝……还请沈书办,还有这位大人……行个方便,通融则个……”

他的目光,在我和沈墨之间游移,最后更多地落在了沈墨身上,显然,他更熟悉这位实际的“管事”。

沈墨眉头微蹙,看了一眼那盖着蓝布的竹篮,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韩二既病重,按例告假便是,何须如此。东西拿回去,替他好生延医问药才是正经。”

“是,是,沈书办教训的是。”吴老三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手里的篮子却并未收回,反而又往前递了递,脸上满是恳求,“只是……只是韩二家里实在艰难,他这一病,更是雪上加霜。小的们同乡一场,实在不忍……这点心意,实在微薄,不成敬意,只求管事的上官们,莫要因他病了,就……就革了他的差事,好歹……好歹给他留个糊口的营生……” 他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眼圈也微微发红。

沈墨沉默着,没有立刻接口。签押房里的空气,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底层小人物卑微哀求的插曲,而变得更加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