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落在那吴老三脸上深刻的皱纹,和他手中那盖着蓝布、却依然能看出里面不过是些粗劣点心或廉价酒水的竹篮上。韩二的“病”,看来是真的,而且不轻。他的同乡来替他求情,怕丢了差事。这很合理,也很真实。底层胥隶,一场大病,就可能让全家陷入绝境。
但,为什么是现在来?为什么是这个吴老三来?他真的是单纯来为同乡求情,还是……另有所图?
我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粗茶,缓缓啜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然后,我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墨,开口道:
“沈书办,既是同僚急难,告假养病也是常情。按章程办便是。至于这……” 我瞥了一眼那竹篮,语气依旧平淡,“既是家中心意,且收下吧。回头折算成银钱,记在韩二名下,待他病愈返值,或可贴补家用。衙门自有法度,不会因小疾而轻易革退勤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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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签押房里,却格外清晰。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既维持了“法度”,又似乎体现了一丝“上官”的体恤。实际上,却是将皮球踢回给了沈墨,也给了这吴老三一个明确的回应:东西可以留下(以示我不拒人于千里,也显得通情达理),但不会白收(堵住了行贿的口实),韩二的差事暂时无忧(安了对方的心)。
沈墨似乎没料到我突然开口,而且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垂下眼帘,对吴老三道:“既是杜经历吩咐,便依此办理。东西放下,你且回去告诉韩二,好生养病,差事暂由他人顶替,病愈后再议。”
吴老三如蒙大赦,连忙将竹篮放在门口地上,跪下磕了个头,连声道:“多谢大人!多谢沈书办!多谢大人恩典!” 然后忙不迭地退了出去,脚步竟有些踉跄。
竹篮留在门口,盖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沈墨走过去,掀开布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包用草纸包着的、大概是什么粗劣糕点,还有一小坛贴着红纸、看不出品质的酒。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又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将篮子提起,放到墙角的杂物架上。
签押房里重归寂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韩二的同乡吴老三来了,带着卑微的祈求,和一份微不足道的“心意”。我收了“心意”,也给出了“不会轻易革退”的承诺。这看起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上官体恤下情的小插曲。
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韩二因“急病”倒下,而我,这个新来的、伤病缠身的“杜经历”,第一次,以一种明确的方式,介入了这件原本与我无关的小事。尽管我的介入,看起来是那么“合乎情理”,“体恤下情”。
沈墨会怎么想?那个报信的胡头儿,如果知道了,又会怎么想?还有暗处可能关注着这一切的眼睛,又会怎么解读?
深潭之下,因韩二这块石子激起的涟漪,似乎开始朝着我这个方向,缓慢地扩散过来。而我刚才那番话,就像在潭水中,轻轻投下了一颗更小的石子。
我不知道这涟漪最终会涌向何方。但至少,我不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那冰冷的潭水将我吞噬。
我重新拿起那本关于文具领用的卷宗,指尖再次抚过那行朱批。搞钱的路径依旧渺茫,但借由韩二这件事,我似乎触碰到这衙门底层运行的一些真实肌理。而那个“后库管事孙茂”,和他那些可能存在的、细微的“不合常理”,依旧是我需要破解的谜题之一。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雪似乎暂时停了,但空气中那股湿冷入骨的寒意,却更加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