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像是评估一件物品的损伤程度:“你左臂伤口极深,伤及筋络,虽已缝合,日后能否恢复如初,要看天意。右腿旧伤,郁结多年,此次奔波牵动,更是雪上加霜。我虽以金针渡穴,辅以药力疏通,但能否重新站起,亦在五五之数。”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锤子,敲打在我心上。伤,毒,残废的可能……每一样,都足以将一个正常人击垮。
但我没有感到绝望,反而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至于伤,至于毒,至于能否恢复……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我更需要知道的是,眼前这个神秘的老者,到底是谁?他救我,究竟有何目的?
“你想要什么?”我直接问道,目光毫不退缩地迎着他。
老者似乎微微怔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在这种境地下,还能如此直接。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只化作一个扭曲的表情,“那你为何冒险救我?又为何告诉我这些?”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者回答得依旧简洁。
“受谁之托?”
这一次,老者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小几旁,拿起一个粗陶药罐,又倒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到我面前。
“该吃药了。”他打断我的追问,语气不容置疑。
我知道,再问下去,他也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
我看着他枯瘦但稳定的手,和他平静无波的眼睛,没有再追问,默默地就着他的手,喝下了第二碗苦得令人作呕的药汁。
药力似乎带着某种安神的成分,喝下不久,强烈的疲倦感便再次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但我强撑着,不让自己立刻睡去。
“我……昏迷了多久?”我含糊地问。
“两天两夜。”老者放下碗,重新坐回矮凳上,拿起一块干净的粗布,开始擦拭几件泛着幽光的、形状奇特的小巧金属器具——是柳叶刀、镊子、还有几枚细长的金针。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擦拭什么珍贵的宝物。
两天两夜……我心中一凛。经历司那边,恐怕已经天翻地覆了吧?沈墨发现我不见,会作何反应?徐镇业呢?那晚逃走的黑衣杀手,是否已经将消息传回?还有那具尸体……是否已经被发现?老王头的惊呼,是否引来了巡夜兵丁?现场留下了多少痕迹?
无数疑问和担忧,如同乱麻,缠绕心头。
“外面……情形如何?”我艰难地问。
老者擦拭器具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头也不抬:“金陵城内,锦衣卫经历司杜姓经历官,于前夜失踪,疑遭不测。卫所已发下海捕文书,暗中搜寻。徐镇业震怒,责令沈墨等严查。目前,尚无定论。”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市井传闻。但话中的信息,却让我心头剧震。
海捕文书?暗中搜寻?徐镇业震怒?沈墨严查?
这反应,倒是“正常”。一个从四品的官员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是在衙署附近疑似遭遇袭击,锦衣卫无论如何也要做出姿态。徐镇业的“震怒”,是真怒,还是演戏?沈墨的“严查”,是查凶手,还是……在找我?
“尸体……”我吐出两个字。
“处理了。”老者依旧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包括血迹。现场很‘干净’。”
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和他手中那些寒光闪闪的器具,忽然明白了“处理了”三个字的含义。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老者,手段恐怕远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不仅医术高明(能解赤链毒,处理如此重伤),心思缜密,而且……行事果决狠辣。
他到底是谁?受何人所托?托付之人,又是什么目的?仅仅是“不让我现在就死”?
强烈的疲倦和药力,终于彻底淹没了我的意识。在陷入黑暗之前,我最后看到的是老者那张平静无波、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脸,和他手中那枚被擦拭得寒光闪闪的、细长的金针。
金针的尖端,在灯火下,反射出一点冰冷而神秘的光。
如同他这个人,和他背后所隐藏的,我看不透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