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泥沼三日

绣春雪刃 理查德伯爵 3521 字 5个月前

“等等。” 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些微口音的声音响起,阻止了同伴离开的脚步。这个声音,应该就是“癞头鼠”口中那个“不像普通衙役”、“像是军里退下来的”人。他的脚步声,似乎向窝棚内迈进了半步,目光也更加锐利地扫视着窝棚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又落回了我和老者身上。

我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被褥上,仿佛要穿透这层肮脏的遮蔽,看清下面的虚实。一股冰冷的气息,似乎从这个方向散发出来,带着一种经历过沙场、见过生死的煞气。

“你侄儿,多大年纪?哪里人?什么时候进城的?得的什么时疫?” 那个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问道,每一个问题,都像冰冷的锥子,扎向“癞头鼠”。

“回、回官爷,小的侄儿……十、十七了,北边逃难来的,沧州人,前、前天才刚进城,本想、本想投奔小的,混口饭吃,谁、谁知……” “癞头鼠”的声音更加惶恐,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和哭腔,“得的、得的什么时疫,小的、小的也不清楚啊,就、就是高热不退,上吐下泻,身上还、还起红斑……城东回春堂的坐堂郎中看了,说、说怕是……怕是‘烂肠瘟’,让、让准备后事……”

“烂肠瘟”三个字一出,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外面几个衙役倒吸冷气、连连后退的声音。就连那个低沉声音的主人,似乎也沉默了一下。

烂肠瘟,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死亡的代名词,传染性极强,且无药可救,一旦爆发,往往整条街巷都要被封锁、焚烧。这“癞头鼠”,倒也真敢说。

“妈的!真是烂肠瘟?!” 先前的粗嘎声音带着惊怒,“你怎么不早报官?!想害死全城的人吗?!”

“小的、小的不敢啊!官爷饶命!那郎中、那郎中说,人、人还没断气,不能、不能报官,报、报了官,连、连尸首都要一把火烧了,魂、魂都没了投不了胎啊!小的、小的只是想,等、等侄儿咽了气,就、就赶紧找地方埋了,绝、绝不祸害街坊……” “癞头鼠”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真实的哭腔,那是源于对“烂肠瘟”这三个字本身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些衙役的畏惧。

窝棚内外,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老者那压抑的、濒死般的嗬嗬声,和我那微弱、断续、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呼吸”声,在这死寂和恶臭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我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再次在我和老者身上扫过,带着深深的忌惮和厌恶。那个低沉声音的主人,似乎又向窝棚内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那堆散发着馊味的杂物、墙角那点如豆的、快要熄灭的油灯、以及我们身下污秽的草席上停留了片刻。

“既然是时疫,为何不将人抬到城外义庄,或者找个僻静地方安置?” 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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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爷明鉴!小的、小的也想啊!可、可侄儿他、他死活不肯离开,说是、说是死也要死在亲人身边……而且、而且他摔断了腿,根本、根本动不了啊!一抬就惨叫,那、那样子,惨不忍睹……小的、小的实在是没办法,只能、只能先让他在这儿将就着……” “癞头鼠”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和“悲痛”。

又是一阵沉默。外面似乎传来了低低的商议声,但听不真切。我能感觉到,那个低沉声音的主人,似乎还站在门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在窝棚内逡巡。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如同在滚油中煎熬。身下草席的粗糙,身上被褥的恶臭,右腿那清晰传来的钝痛,以及那如同实质般钉在我身上的、冰冷审视的目光,都让我全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我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微弱、断续的呼吸,不敢有丝毫异动,甚至连眼皮都不敢颤动一下。

我知道,此刻任何一个微小的破绽——一次稍重的呼吸,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甚至是被褥下身体的微微颤抖——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外面那些人,或许会因为“时疫”而畏惧不前,但那个低沉声音的主人,显然并非易于之辈。他的怀疑,并未完全消除。

冷汗,无声地浸透了我破烂的衣衫,与那黑色药膏混合,带来一阵冰凉的粘腻感。肺部因为刻意压抑呼吸而阵阵发闷,右腿的疼痛也因为这极致的紧张而变得更加尖锐。我咬紧牙关,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控制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肉,甚至强迫自己去想象,自己真的就是一个濒死的、染了“烂肠瘟”的可怜虫,正在这污秽的角落,等待死亡的降临。

就在我感觉快要窒息,心神紧绷到极致时,外面终于再次响起了那个粗嘎声音不耐烦的催促:“老马!看也看了,问也问了,就是个等死的痨病鬼和瘟神!这地方臭气熏天,多待一刻都折寿!赶紧去下一家!这烂泥塘,他娘的,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那个被称为“老马”的低沉声音,似乎又沉默了片刻,终于,我感觉到那如同实质的目光,缓缓从窝棚内移开了。

“走。” 他简短地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兵刃甲胄的轻响,以及衙役们毫不掩饰的嫌恶唾骂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道深处,被浊水巷那特有的、压抑的寂静所吞噬。

窝棚内外,只剩下“癞头鼠”那明显松了口气、却依旧带着后怕的粗重喘息,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住户被盘问的嘈杂声。

我依旧不敢动,维持着那微弱断续的呼吸,直到老者的“嗬嗬”声停下,他掀开破毡子,坐起身,走到门边,掀开一条缝隙,警惕地向外观察了片刻,才回头,低声道:“走了。”

直到这时,我才敢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在湿透的、散发着恶臭的草席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喉咙。刚才那一刻的紧张和压力,丝毫不亚于面对“影刺”杀手的致命突袭。

“他们……信了?” 我嘶哑着问,声音干涩得厉害。

“暂时信了。” 老者走回草席边,蹲下身,掀开我身上的破被褥。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烂肠瘟’的名头,足以让大多数人退避三舍。但刚才那人,是行家,没那么容易糊弄。他只是暂时没有确凿证据,又不想沾染‘时疫’,才退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检查我身上涂抹的药膏和伪装,确认没有在刚才的紧张中露出破绽。“但他肯定起了疑心。接下来,他们很可能会在巷子口,或者附近留下暗哨,监视这里的动静。也可能,会去查证‘癞头鼠’说的那个‘回春堂’郎中。”

“那……” 我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一旦去查,谎言很容易被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