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泛音扬起时,她看见刘氏的睫毛颤了颤——这是《十面埋伏》的,像大军在荒野扎寨,静得能听见马嚼草的声音。
第二声是,弦音里混着号角,刘氏的手无意识攥紧了裙角。
到垓下决战时,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弦里。
琵琶声突然急如骤雨,间或有金戈相击的裂响——那是她偷偷在弦下塞了片碎玉,为的就是这一声刺人心魄的锐响。
刘氏的眼泪地砸在锦袍上,染开个深色的点。
她抬头望向王衍,后者正捏着舞姬的下巴灌酒,发冠歪在脑后,金步摇叮当作响。
宴散时已近三更,苏慕烟抱着琵琶往偏殿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投下斑驳的影。
突然有个宫装女子从假山后闪出来,月白裙角扫过她的鞋尖——是刘氏,脸上的妆未卸,眼尾的泪渍还泛着青。
跟我来。刘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拽着她往御花园的竹影里走。
竹亭里有煮茶的泥炉,水沸声咕嘟作响。
刘氏捧起茶盏,却不喝,指节抵着额角:你弹的曲子,和我阿爹从前弹的一样。她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他教我《阳关三叠》时说,乐师的弦,能说真话。
苏慕烟放下琵琶,弦上还留着余温。夫人可知,淮南军的粮草囤在新都,够围成都三年?她盯着刘氏腕间的翡翠,那是前蜀商队从南诏换的,王爷说,他不愿见锦官城像扬州那样,烧得只剩断墙。
刘氏的手一抖,茶盏掉在石桌上,溅湿了半幅裙裾。你是说...
只要蜀主开城,淮南军秋毫无犯。苏慕烟往前凑了半步,夫人的阿爹,当年是被王承休以私通岐王的罪名下狱。
王爷的文书里,有凤翔军当年的行军记录——那时令公根本没到过剑门关。
刘氏猛地抬头,眼里有光在烧。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爷要的,是人心。苏慕烟摸出块碎瓷片,那是前日在成都城外拾的,就像这瓷片,碎了能粘,城破了,百姓的心就粘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