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他重复了这个名字。
“对,松田。全名我不知道,只听说姓松田。”
陈默没有再说下去。点到为止,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他只需要在山本的脑子里种下一颗种子,剩下的事,山本自己会完成。
松田确有其人。他是《大阪每日新闻》的记者,车桥战役前确实去过淮阴,在联队部待了几天,采访过松本。但他跟泄密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一个普通的、尽职尽责的记者。陈默在淮阴的时候跟他见过一面,在联队部的走廊里擦肩而过,互相点了个头,连话都没说。
把山田一郎的嫌疑引到松田身上,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名字、一条线索。山本会去查,一查就会查到松田确实去过淮阴,确实接触过松本,确实有单独相处的机会。这些“确实”加在一起,就会变成“可疑”。在特高课的词典里,“可疑”和“有罪”之间的距离,比一张纸还薄。
松田是在第二天下午被抓的。
陈默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囚车驶进来,车门打开,两个宪兵押着一个戴黑布套的人下来。那个人被推搡着走进大楼,步伐踉跄,黑布套下露出的那截后脖颈上有几道红印,像是被人打过。他的双手被反铐在身后,手腕上的皮肤被手铐磨破了,血珠顺着手指往下滴。
陈默放下窗帘,坐回桌前,继续翻译那份物资报表。他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像是在练打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打字机上,照在他那双戴着皮手套的手上。假肢的金属关节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松田在审讯室里待了三天。陈默没有参与审讯,也不想知道审讯的细节。他只需要知道结果——松田招了。屈打成招,在特高课是家常便饭。不需要你是真的,只需要他们相信你是真的。当你被吊起来、被灌水、被电击、被拔掉指甲的时候,你什么都愿意承认。你是间谍,你是共党,你是重庆的人,你是任何他们想让你成为的人。只要他们停手,只要你能活着走出那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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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没有活着走出来。
他在招供后的第二天晚上“自杀”了。用床单撕成的布条,吊在牢房的铁窗上。特高课对外公布的消息是“畏罪自尽”,对内上报的材料是“审讯期间突发心脏病”。两张纸,两个版本,两个世界。但不管哪个版本,结果都一样——松田死了,车桥泄密案结了,那个替罪羊的嘴永远闭上了。
山本在松田“自杀”后的第三天,把陈默叫到了办公室。这一次松下次郎不在,办公室里只有山本一个人。他的表情比之前松弛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深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你往里扔多少石头都听不到回响。
“陈桑,松田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山本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招了。车桥的情报是他泄露给共党的。他承认自己是日本共产党地下组织成员,在淮阴期间利用记者身份接触松本联队,窃取了兵力配置图。”
陈默没有说话,等着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