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脱险

窗外夜色愈发浓重,病区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细碎的声响在屋内萦绕。张主任静静伫立床边片刻,满腔斥责最终化作一声无奈轻叹,原本想好的一顿痛骂,终究被熟睡之人安稳的睡颜与来之不易的手术结果冲淡,只等来日齐思远苏醒,再慢慢算账。

张主任又揉了两下酸胀发硬的后腰,眼底满是熬了八小时手术的浓重倦色,再三叮嘱周凯盯紧齐思远夜里的体征变化,确定各项监护数值趋于平稳,才一步一缓地转身离开病房,回值班室休整。

房门轻轻合上,病房彻底陷入静谧,只剩下床头监护仪均匀规律的滴滴声,在昏暗的夜色里慢慢回荡。周凯收拾好一旁散落的陪护物品,拉过折叠陪护床平铺在靠墙的位置,和病床隔了半步距离,顺势躺下身,拉过薄被盖在身上。连日接连熬夜守床,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困意阵阵袭来,可他闭紧双眼,却半点睡意都找不到,白天在家属接待室里齐思远那句问话,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如果换成是你处在我的位置,亲眼看着手术陷入死局,琢磨出可行的办法,却连一句提醒都传不进去,你会眼睁睁看着吗?

他兀自无声沉吟,指尖轻轻搭在腹部,在心底一遍遍自问。

他常年深耕骨科,接诊的大多是骨折、外伤、骨关节置换的病患,急症虽多,但极少像心外科这般动辄直面瞬息万变的生死博弈。骨头错位、创面修补、关节矫形,大部分伤病都有稳妥的诊疗路径,哪怕伤情危重,也很少出现一台手术卡在绝境、一条性命全系于一条新思路的境况。

平日里旁观生死,大多从容客观,少了心外科医生时时刻刻悬在心口的煎熬与无力,所以先前他才可以无比理智地阻拦齐思远,死死守住不让他动用对讲机的底线,优先保全挚友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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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亲眼目睹整场风波,看着齐思远拖着刚闯过肺栓塞鬼门关的身子,坐着轮椅强撑体力隔空指导手术,靠着临时推演的方案硬生生帮张主任破开术中困局,救下一条濒临消逝的性命,他心里那层固有的理智壁垒悄然松动。

换位思考落在实处才知不易。倘若日后自己负责的重伤患者术中突发意外,自己卧病在床动弹不得,明明手握救命思路,却被病痛困在方寸之地,只能隔着屏幕束手旁观,那份焦灼、愧疚与自我折磨,恐怕他也会像齐思远一样,不顾一切想要想方设法传递方案。

周凯缓缓睁开眼,侧头望向病床方向。夜色笼罩下,齐思远睡得安稳,绵长的呼吸伴着仪器声响起伏,白天透支带来的疲惫尽数化作熟睡里的安然。这场任性的奔赴,赌了身体,却兑现了当初对患者的承诺,好歹换来了病人暂时平安,能撑到小姑娘幼儿园毕业。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存着照片的手机,原本打定要找江瑶告状的心思,悄然软了大半。告状依旧是要的,终究不能纵容他拿性命肆意冒险,可心里已然多了几分体谅。

骨科和心外科,明明学的时间都是差不多的,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行医煎熬。直到今日,他才算真正读懂了齐思远刻在骨子里、放不下病患的医者执念。

窗外夜色渐深,病区的灯光柔柔和和落在地板上,周凯慢慢收拢思绪,放缓呼吸,伴着监护仪细碎的声响,渐渐坠入浅眠。

清晨的晨光透过玻璃窗漫进病房,消去了夜里沉淀的阴冷,监护仪依旧有条不紊发出细碎的滴答声。齐思远睡足一夜,体力缓过来大半,靠在床头慢慢喝温水,周凯刚收拾完陪护床铺,正拆开带来的洗漱用品,两人闲话几句,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张主任一手拎着温热的早餐纸袋,另一只手攥着一卷用牛皮纸裹好的画纸,眉宇间带着几分刻意板起的严肃,脚步迈得干脆,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来势汹汹径直走到病床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