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处,一串名字触目惊心:
高攀龙、赵南星、杨涟、左光斗、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
几乎是在天启朝被魏忠贤迫害致死或罢黜的“东林六君子”、“七君子”的核心人物!其中高攀龙已自尽,赵南星遣戍病死,杨涟、左光斗等人惨死诏狱。但这显然是一份“遗疏”或“旧稿”的联署,意在表明政治立场。
而让叶向高和方从哲血液几乎冻结的是——这份奏疏,是直接呈递“光复皇帝陛下御前”的!没有通过通政司,没有经过他们这两位现任内阁大学士!它像一把匕首,绕过所有常规程序,直接插到了御案之下,此刻又被结城秀康“发现”,摆在了他们面前。
这是一份投名状,更是一份战书。
高攀龙这些人(或其门生故旧),在用最激烈的方式,向新皇帝表忠,同时划出他们的政治底线:必须彻底铲除宦官势力。他们在用“祖制”和“正统”的大义,逼迫赖陆表态。而且,他们巧妙地避开了叶向高、方从哲这些在前朝就与阉党有过妥协或纠缠的“旧阁臣”,展现了截然不同的、更激进、更“纯粹”的清流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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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向高的手微微颤抖。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和后怕。愤怒于这些“后辈”的鲁莽与野心,这将引发不可预测的剧烈动荡。后怕于,这份奏疏显然已直达天听,而他和方从哲竟全然不知!皇帝会怎么想?结城秀康此刻拿出来,又是什么意思?
方从哲的脸色也白了几分,他看向结城秀康,喉咙发干:“领相……此疏,是何时……?”
“今早,混在一批北直隶州县贺表中送进来的。”结城秀康淡淡道,目光扫过叶、方二人惊疑不定的脸,“通政司的人一时不察,按普通贺表送到了内阁。是我方才整理时发现的。”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奏疏,重新看了一遍落款的名字,然后轻轻将其放回自己案头。
“关于内官之事,陛下自有圣裁。”结城秀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抬起眼,看向叶向高和方从哲,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至于这份奏疏……两位阁老不必费心票拟了。我会亲自呈送御前,请陛下宸断。”
“至于这些上疏的人……”他拿起笔,沾了沾朱砂,在另一份空白票拟签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叶向高,“陛下日前有旨,要征召天下贤才。名单上这些人,不论存殁,着有司查访其子弟、门生中堪用者,报上来。陛下,或许想见见。”
叶向高接过票拟签,只见上面是结城秀康铁画银钩的字迹:
“知道了。该部访其材堪用者,奏闻。”
平静,简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冷的决断力。
叶向高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票拟签,却觉得有千钧之重。他抬头,望向窗外。文华殿飞檐的一角,割裂了苍白的天际。远处,宫墙巍峨,沉默地矗立,将所有的喧嚣、算计、野心与恐惧,都牢牢锁在这片巨大的、刚刚易主的城池之中。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刚开始。而他和方从哲,以及所有在这座宫殿里、这座城市里的人们,都已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无人能够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