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是新贡的六安茶。”一个尖细而恭敬的声音说道,“奴婢想着陛下看了半日的奏疏,怕是乏了,换一种茶,或许能提提神。”
赖陆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案侧的曹化淳。曹化淳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贴里,躬着身子,双手交握在身前,态度恭谨,目光低垂。自从上次被关押又释放之后,他比以前沉默了许多,也恭谨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表忠心或试探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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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陆端起新茶,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有一丝微苦,但很快化为甘甜,确实提神。他放下茶盏,随口问了一句:“曹伴伴,你是哪里人?”
曹化淳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料到皇帝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奴婢是北直隶保定府人。”
“保定府。”赖陆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保定府的乡下,收继婚可常见?”
曹化淳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回陛下……奴婢小时候,村里就有好几家。东头的刘二,他哥死了,嫂子带着两个孩子,地里活儿干不动,刘二就收了嫂子。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去告发。因为大家都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这么办,那一家子就散了。”
赖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奴婢斗胆说一句——”曹化淳的声音更低了,“天下的百姓,在保住脑袋和保住脸面之间,都愿意先保住脑袋。收继这事,说到底,是穷逼出来的。但凡家里有几亩薄田、有几顿饱饭,谁愿意让自家兄弟收了自己的嫂子?谁愿意让自家嫂子改嫁到别人家去?都是没办法。燕逆那二百年的严刑峻法,也没能把这事禁绝了,反倒让百姓学会了瞒——瞒得过就瞒,瞒不过就认栽。”
赖陆的目光在曹化淳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想到曹化淳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番话,不像是一个太监该说的话,倒像是一个在民间生活过几十年的人,在讲述他亲眼见过的事实。
“你下去歇着吧。”赖陆说。
曹化淳躬身:“是。奴婢告退。”他倒退了几步,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暖阁。
赖陆重新拿起文震孟的奏疏,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将奏疏放在案头的一边,拿起了另一份——那是卢象升的奏疏。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开头的文字:
“臣本江南一介诸生,值旧朝倾覆、陛下应天顺人,光复洪武建文之旧物,特开恩科以延天下士。臣猥以浅陋,谬膺首选。伏念致治之要,必自州县始;亲民之官,乃邦本所系。固辞馆职,请补外吏,蒙恩允准,俾宰畿邑。莅任以来,昼则听讼,夜则观民,凡闾阎疾苦、法利病,无不身亲体察,期以上报圣明,下安黎庶。”
赖陆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想到卢象升的奏疏会以这样朴实的方式开头——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只是平铺直叙地说明了自己的来历和到任后的工作情况。这种朴实,反而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了王仲与王满的案件——
“本县民王仲,有侄王满,家有薄田数亩,妻张氏,幼子二人,翁姑俱在。去岁秋冬亢旱,田禾薄收。仲以伯尊之故,径入侄家,强取仓粟三石。满往索,仲怒,持梃殴之,折其左股,遂成废疾,不能复耕。满既残卧,翁姑垂老,稚子啼饥,张氏茕茕一妇,仰食无门,借贷无门,不得已招邻人赵四入家助耕,共持门户,俗所谓‘招夫养夫’者也。”
“事发到官,臣按旧律断之:伯叔殴侄至废疾,依服制减等,止杖八十,追赎银二两;张氏与外人同居,纵容犯奸,杖九十,离异。臣召张氏至堂,见其面有菜色,衣不蔽体,扶病而跪,言称一杖之下,必至殒命,舅姑幼子,亦必随之俱死。臣恻然动心,复询之乡里,佥曰其情实迫,非有淫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