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两封奏疏

赖陆的目光在“臣召张氏至堂,见其面有菜色,衣不蔽体,扶病而跪,言称一杖之下,必至殒命”这一段上停留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字,仿佛能看到那个跪在堂下的妇人——瘦弱,憔悴,衣衫破烂,扶着病体,瑟瑟发抖。

他继续往下看:

“臣伏思之:王仲以尊长之亲,盗粮夺产,逞凶致残,情殊可恶,仅以服尊薄惩,何以服卑幼之心?张氏迫于死生之途,招人力以养全家,非淫奔之比,一概科以奸罪,置之死地,岂先王恤民之意哉?”

“臣考洪武旧律,尊卑相犯,等差有节,未尝一任尊长之凌轹也。自燕逆篡统,务为严刻,以威劫天下,于服制之条屡加重则,于风化之禁益密其网。以为峻法可以维纲常,重刑可以靖闾阎。殊不知礼以导之,法以齐之,法过其度,则民无所措手足。强者恃尊而愈肆,弱者困穷而无告,二百年来,守令奉此为令,刑及无辜,而民怨潜结,皆燕逆贻之祸也。”

赖陆的目光在“皆燕逆贻之祸也”这七个字上停住了。他没有想到卢象升会写得这么直接——直接把矛头指向了“燕逆”,指向了永乐以来的整个法律体系。这不是一个刚刚入仕的年轻官员该有的胆量,但卢象升就是这么写了。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了卢象升提出的三条建议:

“一曰平服制之刑,以抑强扶弱。凡尊长因盗夺财产、挟私殴卑幼至废疾、笃疾者,不得概依服制减等。宜计赃论罪,按伤情科刑,仍勒令赡养其家,毋令卑幼流离失所。若卑幼实有违犯教令,别当别论;若因争财逞凶,与凡人斗殴无异,不当以服尊曲庇。庶几强宗知儆,弱肉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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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曰宽民生之禁,以恤困穷。民间贫难,夫疾不能自存,妇招人力以养舅姑、抚孤稚者,令有司核验得实,止令改籍别居,免其杖责。责令乡族量行周恤,官给荒田一分,助其生计。不得概以奸论,致毙无辜。其有淫佚无耻、弃夫苟合者,仍如律治之。庶几法不病民,穷民有托。”

“三曰削伪朝之例,以复旧制。请敕法司,将永乐以后新增条例,逐一详核。其苛细过严、有伤仁政、与洪武旧制相违者,悉行删汰,一以洪武旧律为准。使天下晓然知陛下之治,本于宽仁,异于燕逆之苛暴。庶几法度画一,民心归附。”

赖陆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两封奏疏。一封来自刑部,一封来自畿辅小县。一封说的是收继婚,一封说的是服制与奸罪。两封奏疏,从两个不同的角度,指向了同一个问题——新朝的法律,应该以什么为标准?是延续“燕逆”的严苛旧律,还是回归洪武的宽仁初心?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卢象升的奏疏,又看了一遍最后那一段:

“臣叨在亲民之任,目睹斯弊,知而不言,是负陛下。言而越分,罪所难辞。但念新邦初建,民生为本,一法之平,千万人之命系焉。故不避斧钺,昧死上陈。”

“一法之平,千万人之命系焉。”

赖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放下奏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蝉鸣依然在响,一阵接一阵,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御案上,两封奏疏并排放着。一封是文震孟的,一封是卢象升的。两封奏疏,来自两个不同的人,从两个不同的角度,指向了同一个问题。他没有做出任何批示。他只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庭院,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