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苍蓝与暗红

它不仅仅是布料。它是一个时间胶囊,封存着她个人战争的全部历史。

她不能扔掉它。

艾琳把旧裤子仔细叠好,卷成紧凑的一卷,用一根绳子捆好,放入背包底部。那里已经有很多类似的东西:露西尔的刺刀,马尔罗中士给她的备用鞋带(他阵亡后艾琳从他遗物中留下的),弗朗索瓦的一枚纽扣(在他断后牺牲后,艾琳在战场上找到的),还有索菲给的各种小东西。

这些物品没有实用价值。它们沉重,占空间,在紧急撤退时可能是负担。但她需要它们。因为它们是她与那些逝去生命的连接,是她之所以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证据,是她万一能活到战争结束、需要向自己解释“这些年我经历了什么”时的实物凭证。

“你不扔吗?”卡娜问,看着艾琳把旧裤子收起来。

“不扔。”艾琳说。

“为什么?都破成那样了……”

“因为它是旧的。”艾琳说,没有进一步解释。

卡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抱着新裤子,说:“那我先去改裤子了!晚饭前应该能改好!”

她转身跑开,步伐轻快,仿佛手里抱着的不是一条军裤,而是某种珍贵的宝物。

艾琳重新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埃托瓦勒又凑过来,跳上她的膝盖,继续踩奶。呼噜声再次响起,规律,持续,不受外界变化影响。

远处炮声依然零星响起。苍白的天空逐渐亮成一种浑浊的乳白色。圣尼古拉村开始苏醒:士兵们陆续起床,咳嗽声,吐痰声,金属饭盒碰撞声,低声交谈声。炊事班开始准备早餐——通常是某种稀薄的粥,或者泡在热水里的硬饼干。

新的一天开始了。

穿着旧红裤子的一天。

早餐后不久,哨声响起。

不是日常的集合哨,而是那种尖锐、连续、意味着有重要通知的长哨。士兵们从农舍里涌出,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列队。动作拖沓,表情麻木,但服从已经刻进骨髓。

艾琳站在自己班的位置。她的班现在只有七个人——包括她自己和卡娜,还有勒布朗、拉斐尔,以及三个补充兵。七个人,在满编应该是十二人的步兵班里,算是严重缺员。但这就是前线的常态:永远不满员,永远在等待补充,永远在损失与补充的循环中消耗。

布洛上尉从临时指挥部走出来。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眼下的乌青深得像被人打过,走路时肩膀微微垮着,仿佛背负着看不见的重量。但他站定在队伍前时,还是努力挺直了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面前这一百多张面孔。

队伍安静下来。连队现在只剩下一百二十多人,勉强达到满编兵力的一半。但这已经是连续几周补充后的结果——每次战斗补充十几人,然后一次死完,缓慢的输血,只为维持着一个濒临崩溃的平衡。

“稍息。”布洛说,声音沙哑但清晰。

队伍里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士兵们调整站姿。

布洛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或者是在鼓起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然后他开口:

“今天有两件事。”

“第一,新装备发放。你们中可能有人已经领到了新军裤。是的,颜色改了。从红色改成蓝色。原因你们都知道,或者能猜到。我不多说。只有一句:颜色改变不会让子弹转弯,不会让炮弹哑火。该挖战壕挖战壕,该隐蔽隐蔽,别以为换了颜色就能站着当靶子。”

“第二件事,”布洛继续说,语气更加沉重,“补充兵到了。”

队伍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艾琳的目光投向院子入口。那里站着大约三十个年轻人,排成松散的队列,正不安地看着这边。距离有点远,看不清面孔细节,但能感受到那种氛围: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被刻意放大的、虚张声势的亢奋。

小主,

他们太年轻了。即使从这个距离看,也能看出大多数人不会超过二十岁。身材单薄,制服崭新得刺眼,靴子还没有沾上足够的泥泞,背包整理得过于整齐——这些都是新兵的特征,在前线老兵眼中像黑暗中点亮的灯笼一样显眼。

“四十人。”布洛说,报出数字,“分配到各排各班。名单已经下达给排长和班长。解散后,各班班长去指挥部领取自己班的补充兵。”

他的目光在队伍中扫过,最后停在几个班长脸上——包括艾琳。那眼神里有一种无声的托付,也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又要开始了。教导新兵基础生存技能,看着他们从天真到恐惧到麻木到死亡或被补充取代的循环。

“最后,”布洛说,声音更低了一些,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我知道你们累了。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刚从休假回来,或者刚从伤病中恢复。我知道你们不想再带新兵,不想再教那些教过无数遍的东西。”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

“但他们是人。和你们一样的人。把他们当人看,教他们怎么活下去。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国家,是为了他们自己,也为了你们自己——在战场上,一个知道该做什么的新兵,比十个惊慌失措的老兵更有用。”

他再次扫视队伍。这次,士兵们的眼神有了些微变化:不再是完全的麻木,多了一点点的……责任?或者是认命?

“解散。班长留下。”

队伍散开。士兵们低声交谈着走回农舍,话题自然是新兵和新裤子。卡娜经过艾琳身边时,小声说:“我去改裤子了!”然后匆匆离开,似乎想避开与新兵接触的场合——她自己还是个半新兵,对于要成为“被依靠者”感到不安。

艾琳和其他班长走向指挥部。一共八个班长,加上三个排长,十一个人聚集在布洛面前。

布洛拿出名单,开始分配。名字,年龄,籍贯,入伍时间,基础训练情况。信息简短,像商品标签。

“洛朗中士,你的班补充三人。”

艾琳接过名单。三行信息:

马塞尔·杜邦,19岁,巴黎,1915年2月入伍,未完成基础训练

路易·莫雷尔,18岁,里昂,1915年2月入伍,未完成基础训练

亨利·西赛斯,20岁,南特,1915年1月入伍,完成基础训练

三个名字。三个年龄。三个城市。三段刚刚开始、可能很快会结束的人生。

她注意到第三个名字的籍贯:南特。她的家乡。保罗·勒菲弗尔,二十岁,可能和她一样在南特的街道上长大,呼吸过同样的空气,见过同样的风景。现在他们在这里相遇,在距离家乡几百公里的前线,在泥泞和死亡中。

命运荒谬的巧合。

“去吧。”布洛说,结束了分配,“带他们熟悉环境,交代基本规矩。明天开始整合训练。我们有……大约一周的相对平静期。用这段时间让他们至少知道怎么挖战壕、怎么用步枪、怎么在炮击时保护自己。”

班长们点头,离开指挥部。

艾琳走到院子入口,那三十个补充兵还站在那里,不安地等待着。她拿出名单,念出三个名字。

“杜邦。莫雷尔。勒菲弗尔。”

三个年轻人从队列中走出来。他们站到她面前,动作僵硬,表情紧张。艾琳快速打量他们:

马塞尔·杜邦,巴黎男孩,瘦高,脸色苍白,金发,眼睛是浅蓝色,不停地眨动,手无意识地揉搓衣角。

路易·莫雷尔,里昂来的,个子矮一些,但更壮实,黑发,下巴紧绷,试图做出坚定的表情但失败了。

亨利·西赛斯,南特人,中等身材,棕色头发,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眼神游移不定,不敢直视艾琳。

“我是艾琳·洛朗,你们班的班长。”艾琳说,声音平淡,没有刻意温和也没有刻意严厉,“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分配给三连的那栋农舍。三个新兵跟在她身后,步伐凌乱,背包因为装得太满而摇晃。

农舍院子里,勒布朗和拉斐尔正在检查装备。看到艾琳带着三个新兵进来,勒布朗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拉斐尔点点头,继续擦他的枪。

卡娜从屋里探出头,看到新兵,迅速缩了回去——她还在改裤子,也可能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里是你们的住处。”艾琳指着农舍说,“里面空间有限,自己找地方。原则:先来的靠墙,后来的中间。保持装备整洁,个人物品放在自己背包里,不要占用公共空间。”

她停顿,看着三个新兵。“听懂了吗?”

“是,班长!”三个人齐声回答,声音太大,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突兀。

艾琳没有评论。她继续:“放下行李,简单整理。五分钟后在这里集合,我带你们熟悉驻地环境和基本规矩。”

新兵们点头,快步走进农舍。艾琳能听见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

“女中士……”

“小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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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的是女的……”

“我说小声点!”

她转向勒布朗和拉斐尔。“你们帮忙照看一下。我去找卡娜。”

勒布朗哼了一声,但点了点头。拉斐尔放下枪,站起来:“我去看看。”

艾琳走进农舍。卡娜坐在角落的小木箱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新裤子的裤脚。埃托瓦勒蜷在她脚边睡觉。听到脚步声,卡娜抬起头,表情复杂。

“他们来了?”她小声问。

“嗯。”艾琳在她身边坐下,“三个。”

“年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