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从那里飘来:白垩土的粉尘味,腐烂的植被味,还有一种更微妙的甜腥——尸体。不一定在表面,可能埋在弹坑里,可能挂在铁丝网上,可能半埋在泥土下。经过几个月,尸体已经分解,但气味仍然存在,融入土地,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时间缓慢流逝。艾琳和卡娜轮流通过射击孔观察,一人观察时,另一人休息,但休息也是睁着眼睛的假寐。
凌晨四点左右,一件小事发生了。
卡娜在观察时,突然身体一僵。艾琳立刻警觉,凑近:“看到什么?”
“那里……”卡娜指着左前方,“有光……很小的光……”
艾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但当她凝视,让眼睛完全适应后,确实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橙红色的光,在德军阵地后方某处闪烁。不是持续的光,而是明灭的,像呼吸。
“那可能是他们的炉子。”艾琳低声说,“他们在做饭。或者烧水。”
这个认知很奇怪。敌人,那些在简报中被描述为恶魔、野兽、必须消灭的对象,在深夜也会做饭,也会烧水,也需要温暖和食物。
卡娜沉默了。她盯着那点微光,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他们也在吃晚餐……或者早餐。”
“他们也在值岗,也在休息,也在等天亮,也在害怕。”艾琳说,“他们是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在这个面对面的死亡距离上,这句话有着奇怪的重量。敌人是人。这个认知在训练中、在宣传中、在战斗中很容易被忘记。你看到的是制服,是武器,是射击孔后的阴影。但那些制服里是人,那些武器由人操作,那些阴影是人的轮廓。
五点二十分,勒布朗和拉斐尔来换岗。交接在沉默中进行——只是点头,交换位置,没有多余的话。艾琳和卡娜回到防炮洞。
亨利已经睡着了——或者至少闭着眼睛,呼吸沉重而不规律。艾琳和卡娜挤进各自的位置,尽量不打扰他。
埃托瓦勒被放回角落。它似乎稍微适应了一些,不再颤抖,但仍然警惕,耳朵竖起,听着每一个声音。
艾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立刻睡,而是让身体放松,但意识保持半清醒。这是在前线学会的技能:深度休息但不是深度睡眠,随时能醒来,随时能战斗。
她听到卡娜的呼吸逐渐平稳;听到亨利在梦中轻微抽泣;听到隔壁防炮洞里,勒布朗和拉斐尔离开后,马塞尔可能一个人在里面的动静;听到战壕远处传来的咳嗽声,低语声,金属碰撞声。
所有这些声音,在这个地下巢穴里,变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睡着了。
睡眠很浅,充满碎片化的梦。她梦到索菲的面包店,但不是温暖的,而是冰冷的,墙壁渗出白垩土的水珠,面包发霉,索菲的脸模糊不清。她梦到露西尔,但露西尔不是死去的露西尔,而是活着的,在战壕里奔跑,笑着问:“可以回家了吗?”然后一发子弹击中她的喉咙,鲜血喷溅,但她还在笑,还在问。
艾琳醒来时,浑身冷汗。时间才过去一小时,但她感觉像睡了一整夜又像根本没睡。她看了看怀表:六点三十。
天应该快亮了,但在地下防炮洞里,没有自然光,只有永恒的昏暗。
她听到隔壁有动静——可能是马塞尔醒了,或者根本没睡。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钻出防炮洞,掀开隔壁的帘子。
马塞尔坐在里面,背靠着墙,膝盖蜷到胸前。他没有睡,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盯着对面墙上那些正在腐烂的照片。他手里拿着什么——是他写遗嘱的那个笔记本,但现在是合着的,他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封面。
“睡不着?”艾琳问,声音很轻。
小主,
马塞尔吓了一跳,然后看清是艾琳,点点头。“嗯。”
艾琳挤进去,坐在他对面——其实没有真正的对面,空间太小,他们几乎是膝盖碰膝盖地坐着。
“在想什么?”
马塞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些照片……那个家庭……那个父亲……他还活着吗?”
艾琳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在昏暗光线下,那家人的脸模糊不清,只有轮廓。
“可能还活着,可能死了,可能受伤在后方,可能成了俘虏。”她说,“我们不会知道。”
“如果他死了,”马塞尔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的孩子……会收到通知吗?会有人告诉他们,爸爸死在一个一点二米高的洞里,墙上还钉着他们的照片?”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有答案,但答案太残酷。
“战争部会发通知。”艾琳说,“标准格式:‘我们遗憾地通知您……’然后是一些空洞的词语:英勇牺牲,为祖国捐躯,永恒的光荣。不会提到洞的高度,不会提到墙上的照片,不会提到他死前可能躺在自己的粪便里,可能因为伤口感染在痛苦中死去。”
她说得很直接,很残酷。但有时候残酷的真相比温柔的谎言更有用——至少让人对现实有清醒的认知。
马塞尔低下头,手指更紧地攥着笔记本。
“我写了遗嘱。”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写给我母亲,我妹妹。告诉她们我爱她们,告诉她们如果我死了,不要难过太久,要继续生活。但我写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里。我说我在‘前线’,在‘保卫祖国’,但我没说……没说我在一个老鼠洞里,坐在自己的屎尿味里,等着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炮弹炸碎。”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流下来。
“这有什么光荣的?这有什么英勇的?这只是……只是活着,或者死掉。而已。”
艾琳没有回答。她无法回答。因为马塞尔说的是真相——战争剥去所有浪漫外衣后,剩下的赤裸真相:一群人被塞进地下洞穴,互相杀戮,直到一方死光或双方都死得差不多。
“七点二十你要值岗。”最终,她说,“现在尽量休息。值岗的时候,不要想这些。值岗的时候,你只是眼睛,耳朵,手指。思考会让你死。”
马塞尔点头,但艾琳能看出他并没有听进去。有些认知一旦产生,就无法抹去。就像你一旦知道敌人也会做饭,也会在深夜感到寒冷,也会想念家人,你就无法再纯粹地把他们看作野兽。
她离开马塞尔的防炮洞,回到自己的。卡娜醒了,正在小声安抚埃托瓦勒。亨利还在睡,但眉头紧皱,可能在噩梦。
七点二十,马塞尔和亨利去值岗。
这是马塞尔第一次在前线阵地值岗。艾琳在交接时简短交代:“观察前方,注意任何移动。不要暴露超过三秒。如果有情况,吹这个。”她递给他一个铁皮哨子——声音不大,但在战壕里足够传达警报。
马塞尔和亨利爬上射击台阶。艾琳没有立刻回防炮洞,而是在战壕里观察了他们一会儿,确认他们基本掌握了要领,然后才离开。
值岗的前半小时很平静。天色渐亮,灰白的光线渗入战壕,让周围环境变得更加清晰,但也更加压抑——你能清楚地看到泥泞、污秽、腐烂的细节。
然后,马塞尔看到了。
起初是一缕轻烟,从德军阵地后方升起,很细,在清晨无风的空气中几乎笔直上升。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不是炮火的烟,是炊烟——更淡,更持续。
德军在做早餐。
这个认知再次击中马塞尔。他通过射击孔,看着那些炊烟。在晨光中,烟是淡蓝色的,缓缓上升,消散在灰白的天空里。他想象着那边的场景:士兵们围着小炉子,等待食物,可能抱怨,可能开玩笑,可能也在想家。
他们也是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马塞尔的意识里。在此之前,敌人是抽象的——是简报地图上的红色箭头,是训练时听到的“德军机枪阵地”,是宣传海报上狰狞的面孔。但现在,他们是炊烟,是清晨生火做饭的人,是可能也在寒冷中颤抖、也在想念热汤、也在恐惧中等待天亮的人。
“亨利,”马塞尔低声说,声音有些颤抖,“你看……他们在做饭。”
亨利凑过来看。他看到了炊烟,愣了一下,然后说:“所以呢?”
“他们……他们也是人。”马塞尔说,“他们也要吃饭,也会冷,也会……”
“也会杀你。”亨利打断他,声音冰冷,“别想那些。他们是敌人。他们杀了弗朗索瓦,杀了马尔罗中士,杀了那么多人。别把他们当人,当目标。当目标更容易。”
但马塞尔无法停止思考。他看着炊烟,想象着那边士兵的脸。可能是年轻的脸,像他一样;可能是年老的脸,像他父亲一样。他们可能也在看这边法军阵地升起的炊烟——今天早上,勒布朗用一个小酒精炉烧了水,泡了所谓的咖啡,也有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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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都在生火做饭,两边都在准备杀死对方。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同情,而是更深的混乱。如果敌人是人,那么杀人是什么?如果两边都是人,都在做同样的事——生火,吃饭,值岗,想念家乡——那么这场战争是什么?一场巨大的、双方都参与的疯狂?
马塞尔感到一阵恶心。他低下头,深呼吸,试图压制。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
不是来自前方,而是来自侧翼——可能是德军狙击手在试探射击,也可能是走火。子弹击中他们旁边几米处的沙袋,发出沉闷的噗声,沙袋里的沙子漏出来一些。
马塞尔和亨利本能地蹲下,贴紧壕壁。心跳如鼓。
“看到了吗?”亨利低声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满足,“他们是敌人。他们会杀你。别把他们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