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塞尔没有回答。他只是贴着冰冷的泥土墙壁,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看着前方那些还在上升的、淡蓝色的炊烟。
然后,是残酷的审判,法军的炮击开始了。
第一发炮弹呼啸而过。
声音先是尖锐的嘶鸣,从头顶高速掠过,然后在前方某处爆炸。轰隆——闷响,地面震动,泥土和碎片飞溅。
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法军的75毫米速射炮开始齐射,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德军前沿阵地。
马塞尔看到的那道炊烟被淹没了。只剩下炮弹爆炸的闪光,和随之升起的尘土烟雾。
炮击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二十多发炮弹落在相对集中的区域。然后停止。
寂静回归,他滑下射击台阶,瘫坐在战壕底部的泥浆里,亨利把他拉了起来,尽管他的手也在颤抖。
值岗结束后,马塞尔回到防炮洞。他的状态明显不对:眼神涣散,动作迟缓,对勒布朗的问话反应迟钝。
艾琳注意到了。在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其实没有真正的休息,只是不值班的时间——她让卡娜照看埃托瓦勒,自己去了马塞尔的防炮洞。
勒布朗和拉斐尔出去了,可能是去领取配给。马塞尔一个人在里面,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盯着地面。
“发生了什么?”艾琳问,坐在他对面。
马塞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描述了早晨看到的炊烟,描述了他的想法,描述了那声枪响,描述了亨利的反应。
“他说得对,不是吗?”马塞尔最后说,声音空洞,“他们是敌人。我应该恨他们,想杀他们。但当我看到那些烟……我只想到,他们也是人。这让我……让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艾琳听着,没有立刻回应。这个问题太深刻,太根本,没有简单答案。每个士兵在某个时刻都会面对这个问题,只是大多数人选择压抑,选择不想,因为想下去会疯。
“马塞尔,”她最终说,声音平静,“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在无人区,遇到一个德军士兵,你们面对面,他有枪,你有枪,你会怎么做?”
马塞尔思考。“我会……我会开枪。不然他会杀我。”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是战争。因为我们是对立的。”
“但如果他也是人,也会想念家人,也会在清晨感到寒冷,为什么你要杀他?”
马塞尔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这就是战争。”艾琳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它不要求你恨敌人,它只要求你杀敌人。恨可以帮你,但不是必需的。必需的只是那个动作:扣扳机,投手榴弹,拼刺刀。”
她停顿,看着马塞尔困惑的脸。
“你可以把敌人当人,可以理解他也是被迫在这里,可以知道他也有母亲在等他回家。但理解之后,你还是要杀他。因为如果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杀你旁边的人,杀卡娜,杀勒布朗,杀我。”
“但这……这不对……”马塞尔小声说。
“对,这不对。”艾琳承认,“这完全不对。但这是现实。在这个一点二米高的洞里,在这个一百五十米的无人区两边,现实就是:一群人和另一群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都在被迫互相杀戮,都希望对方死掉自己活下来。”
她伸出手,放在马塞尔肩上。这个动作有些笨拙,因为她不习惯身体接触,但意图是明确的。
“听着:道德,对错,人性——这些是后方的人思考的东西。在战壕里,我们思考的东西更简单:活下去,保护旁边的人活下去。为了这个,我们可以做任何事,包括杀死和我们一样的人。”
马塞尔看着她,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那我……会变成怪物吗?”
“你会变成幸存者。”艾琳说,“幸存者不一定是怪物,但一定不是战前的那个你。那个会在清晨看到炊烟想到‘他们也是人’的你,会慢慢死去。活下来的,会是那个看到炊烟就想到‘那是目标,那边有人,可能威胁到我’的你。”
她站起来,弯腰准备离开。在帘子前,她回头。
“这不是你的错,马塞尔。也不是那些德军士兵的错。错在把你们送到这里的人,错在让这一切发生的人。但错不在我们身上,惩罚却在我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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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开了,留下马塞尔一个人在那个狭小的、充满前人痕迹的洞里,面对他刚刚觉醒的、可能很快就会被迫扼杀的道德意识。
下午,炮击开始了。
不是针对他们这段阵地,而是侧翼某个区域。但即使隔着距离,声音仍然巨大:先是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像死神在吹口哨;然后是爆炸的闷响,通过地面传导,让防炮洞的墙壁震动,泥土簌簌落下;最后是回声,在战壕通道里反复震荡,像大地在咳嗽。
每次炮击,埃托瓦勒都会惊恐地乱窜。卡娜不得不紧紧抱住它,用身体护住它,小声安抚。亨利捂住耳朵,眼睛紧闭,嘴唇无声嚅动,可能在祈祷。勒布朗和拉斐尔面无表情,只是检查自己的武器,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马塞尔……马塞尔还在那个状态里,眼神空洞,但手里紧紧攥着步枪。
艾琳坐在防炮洞口,掀开帘子一角,观察外面的情况。炮击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停止。寂静回归,但比炮击前更沉重,因为每个人都在等待下一轮。
傍晚,他们领到了今天的食物:每人一块硬面包,一勺炖菜,还有那杯苦涩的“咖啡”。食物是冰冷的,因为不能生火——白天生火会暴露位置。他们坐在防炮洞里,默默吃。
埃托瓦勒吃了卡娜分给它的一点面包屑,然后蜷缩在她腿上,睡着了。这是它到达前线后第一次真正入睡,身体完全放松,小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这个景象有一种诡异的温馨——在这个地狱般的环境中,一个生命找到了暂时的安宁。
夜晚再次降临。值岗表循环,艾琳和卡娜又轮到了夜岗。
这次值岗,卡娜主动说话——声音很轻,几乎只是气息。
“艾琳姐,”她说,“马塞尔今天……他好像不太对。”
“他看到了敌人的炊烟,意识到他们也是人。”艾琳简单解释,“这让他困惑。”
卡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也看到了。今天下午,炮击的时候,我从射击孔看到那边有人影在移动……他们在搬运东西,可能是伤员,可能是补给。他们动作很匆忙,很……。”
她停顿,似乎在寻找词语。
“我以前没想过敌人是什么样子。我以为他们就是……目标。但现在我想,他们可能也有像埃托瓦勒这样的宠物,也可能在背包里藏着家人的照片,也可能在夜里害怕,在早晨想念热汤。”
艾琳没有回应。她让卡娜继续说。
“这让我……不那么恨他们了。但这也让我更害怕。因为如果他们是人,那么杀人就更可怕。但如果不杀他们,他们会杀我们。所以……没有出路,是吗?”
“没有。”艾琳诚实地说,“这就是战争的陷阱。它把你放进去,让你必须做可怕的事,然后让你承担做可怕事的后果。无论你是恨还是不恨,你都要做。然后无论你做得好还是坏,你都可能死。”
卡娜沉默了。她看着前方黑暗的无人区,看着远处偶尔闪烁的炮火光芒。
“那……我们能做什么?”最终,她问。
“活下去。”艾琳说,“尽量活得好一点。尽量不让旁边的人死。尽量记住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不是为那些地图上的箭头,不是为那些后方的演讲,是为彼此。为索菲等我回家,为埃托瓦勒需要一个照顾它的人,为马塞尔写给他母亲的信能真的寄出去而不是成为遗物。”
她转过头,在昏暗光线下看着卡娜的侧脸。
“在这个洞里,在这个战壕里,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照顾彼此,记住彼此是人,即使外面要我们忘记。这就是抵抗。不是用枪抵抗,是用人性抵抗。”
卡娜点点头。她理解了,或者至少接受了。
值岗结束时,天快要亮了。东方地平线泛起极暗的蓝色,像深海的底色。星星逐渐隐去,世界从纯粹的黑暗过渡到灰暗的黎明。
回到防炮洞,艾琳最后一次检查怀表:凌晨五点十分。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模糊意识中,她想起索菲。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温暖,安全,被爱的感觉。她把这种感觉握在心里,像握着一小块不会融化的冰,在这个潮湿、寒冷、充满死亡气息的地下巢穴里。
然后她让自己沉入睡眠。
防炮洞外,新的一天开始了。炊烟会再次升起——两边的炊烟。士兵们会再次值岗——两边的士兵。射击可能发生,可能不发生。死亡可能来临,可能延迟。
在这个一点二米高的地下巢穴里,六个人和一只猫,继续他们生存的微缩宇宙。他们呼吸着同样的污浊空气,分享着同样的有限空间,承担着同样的生存压力,面对着同样的道德困境。
他们是穴居动物,退化到最原始的生存状态。但他们也是人,在退化中努力保留一点人性,在洞穴中努力记住天空的样子,在杀戮中努力不忘记爱的感觉。
这就是防炮洞:地下的巢穴,战争的子宫,人性的最后避难所,也是人性的最终考验场。
而他们,被困在里面,等待,生存,或者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