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长官!”传令兵敬礼,转身跑走了。
杜兰德上尉深吸一口气,转向战壕里的士兵。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那些疲惫的、麻木的、刚刚因为热汤而稍微有了一丝活气的脸。
“全体注意!”他的声音在战壕中响起,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士兵们抬起头,看向他。
杜兰德上尉举起那张纸:“营部命令。我念给你们听。”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开始念:
“致第243团四营二连及临时并入之243团四营三连残部:
根据师部情报,敌军在昨夜战斗中遭受重大损失,士气低落,防线出现动摇迹象。我军应抓住战机,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兹命令你部,于明日——即9月28日——黎明时分,向敌军第二道防线发动进攻。目标是撕开突破口,为后续部队打开通路。
你部将得到炮兵支援——炮火准备于黎明前半小时开始,持续十五分钟。炮火延伸后,立即发起冲锋。
此战关系重大,务必全力以赴,发扬法兰西军人之勇武精神,一鼓作气,突破敌阵。
胜利属于法兰西。”
念完了。
战壕里一片死寂。
连风声似乎都停了。蒸汽骑士的引擎声、远处零星的枪声、伤员的呻吟声——所有这些声音,在那张纸上的文字面前,都消失了。
只剩下寂静。
深沉的、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艾琳看着杜克上尉手中的纸。那些字,那些命令,那些“情报”“战机”“士气低落”“突破口”——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刺进她的意识里。
德军士气低落?防线动摇?重大损失?
他们刚刚面对的是四足机甲、精准的炮击、有组织的步兵进攻。他们刚刚失去了百分之九十的人。他们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
而现在,命令他们进攻。向第二道防线进攻。那个有更多机甲、更多机枪、更完善工事的防线。
而且只有炮兵支援——十五分钟炮击。十五分钟,对付那种防线?
这是自杀。纯粹的、赤裸裸的自杀。
但命令就是命令。
杜克上尉缓缓放下手中的纸。他看着士兵们,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那些表情从短暂的茫然,逐渐变成理解,然后变成一种更深沉的麻木。
“命令已经下达。”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明天黎明,我们进攻。现在,继续巩固工事,检查武器,做好准备。”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还有……好好休息。今晚可能是很多人最后一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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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转身,走向他的指挥位置——一个相对完整的防炮洞。布洛上尉跟着他,两人消失在洞口。
战壕里依然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咒骂。甚至没有人叹息。
只有沉默。
勒布朗缓缓坐下,拿起刚才在擦拭的步枪,继续擦拭。动作更慢了,更仔细了,像是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
拉斐尔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可能是在祈祷,也可能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马塞尔低下头,继续刻他的石头。刀尖在石面上划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卡娜靠回艾琳肩上,闭上了眼睛。
其他士兵也差不多。有人检查武器,有人整理装备,有人只是坐着,看着天空,或者看着地面。
没有激动,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认命。
那种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放弃所有挣扎、所有情绪、所有希望的认命。
艾琳也坐下了。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上面干涸的血迹。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握在手心。
索菲。索菲在巴黎。她在做什么?烤面包?打扫店铺?还是坐在窗前,担心着前线的消息?
她永远不会知道这道命令。永远不会知道她的爱人收到了一道自杀式的进攻命令。永远不会知道明天黎明,艾琳可能就会死在那片无人区里,死在德军机枪下,死在炮弹下,死在泥泞里。
艾琳握紧布袋。布料粗糙,里面的老酵种硬得像石头。
她突然想起索菲的话:“面包会有的。春天会来的。你会回家的。”
面包。春天。回家。
多么遥远。多么不真实。
她抬起头,看向东方。天空已经完全亮了,是阴沉的、灰白色的亮,没有太阳,只有厚厚的云层低垂,像要压到地面上来。
明天黎明。进攻。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睛,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工兵铲,还能用。刺刀,需要磨一磨。手榴弹,还有两颗。手枪?没有。步枪?需要找一把。
她站起来,在战壕里寻找。在一具尸体旁,她找到了一把勒贝尔步枪,虽然老旧,但保养得不错,刺刀还在。她检查了枪机,拉了拉枪栓,还算顺畅。弹仓是空的,但她有自己的子弹。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开始擦枪。
动作仔细,认真,像在做一件最重要的事。
勒布朗看着她,也拿起自己的步枪,开始擦。
拉斐尔拿出那本德文圣经,翻开,虽然看不懂,但一页页地看着。
马塞尔还在刻石头。
卡娜睡着了,呼吸微弱但平稳。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下午过去了。黄昏降临。夜晚再次到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擦拭武器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刻石头的声音,还有蒸汽骑士引擎低沉的轰鸣。
死亡在等待。
而他们,在等待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