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重返起点

士兵们都被惊醒了。有人爬起来,有人只是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炮击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五分钟内,至少有数十发重炮炮弹落在那片区域。爆炸的火光在黄昏的天空下闪烁,烟尘升腾,形成一片灰黑色的云。

然后,炮击停止。

短暂的寂静后,从那个方向传来了新的声音:机枪声,步枪声,还有……德语的吼叫声。

德军在反击。反击他们刚刚撤离的阵地。

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法军已经撤走,那里只剩下一片废墟,和来不及带走的法军士兵的尸体。

德军在向空阵地进攻。

或者说,他们在重新占领自己的阵地,顺便清理可能残存的法军士兵。

艾琳靠在胸墙上,听着远处的枪炮声。她没有感到庆幸——如果他们还留在那里,现在正在承受那轮炮击。她也没有感到讽刺——德军在轰炸自己的阵地,只是为了确保法军没有留下埋伏。

她只感到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虚无。

一切都没有意义。进攻没有意义。撤退没有意义。占领没有意义。丢失也没有意义。只是杀戮,死亡,然后继续。

卡娜在她旁边,也听着远处的声响。她的脸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苍老。

“他们……在打空气。”卡娜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怪异的平静。

艾琳点头。

“马塞尔还在那里。”卡娜又说,“他的尸体。现在可能被炸碎了。”

艾琳没有回应。她想起马塞尔最后扔出的那块石头。一块普通的石头,刻着奇怪的图案,扔向德军防线,飞了不到五十米就落下。

毫无意义。就像他的死亡一样毫无意义。

就像所有人的死亡一样毫无意义。

远处的战斗声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逐渐平息。德军重新占领了他们的阵地,完成了“反击”。法军付出了近百人的代价,占领了那个阵地不到二十四小时,然后又放弃了。

一个完整的循环。用生命画出的、毫无意义的圆圈。

夜幕完全降临。

战壕里点起了几盏油灯——油已经不多,灯芯也快烧尽,光线昏暗而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士兵们借着这点光,进行着最基本的活动:吃所剩无几的食物,处理伤口,检查武器。

食物配给送来了。不是从后方运来的新鲜补给,而是库存的最后一批:发霉的黑面包,硬得像石头;几罐已经过期的肉酱,打开时散发出奇怪的气味;还有一点点白兰地——每人一小口,装在公用的小铁杯里,轮流传着喝。

艾琳接过面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面包在口中变成干涩的粉末,难以下咽。她强迫自己吞咽,然后用那一小口白兰地送下去。酒精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暖意,但很快消散,只剩下更深的寒冷。

卡娜吃得更艰难。她的嘴唇干裂,吞咽时表情痛苦,可能喉咙也有伤。但她还是吃完了自己那份,将白兰地涂在伤口上,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勒布朗和拉斐尔分享着食物。勒布朗把自己的面包掰了一半给拉斐尔。拉斐尔没有拒绝,默默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吃。

没有人再说话。食物吃完后,士兵们重新陷入沉默。有人试图睡觉,但大多数人都睁着眼睛,看着黑暗,或者看着油灯跳动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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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战壕比白天更可怕。不是因为黑暗——黑暗至少能提供一些掩护——而是因为寂静,和寂静中潜藏的危险。

果然,炮击又开始了。

不是大规模炮击,而是骚扰性的、精准的冷炮射击。

第一发炮弹落在战壕后方大约五十米处。爆炸声在夜空中格外响亮,火光瞬间照亮了周围,然后熄灭。没有造成伤亡,但所有人都被惊醒了

然后是第二发。落在战壕左侧三十米处。更近了。

第三发落在右侧二十米处。

德军炮兵在试射,在调整,在寻找最佳落点。他们没有大规模炮击——可能弹药也不充足,或者觉得不值得为这几十个残兵浪费炮弹——但他们显然不打算让法军休息。

每隔十分钟到二十分钟,就有一发炮弹落下。落点随机,有时近,有时远,但总是在战壕周围。每一次爆炸都让士兵们本能地蜷缩,每一次火光都让他们暴露在短暂的明亮中,仿佛被某种巨大的眼睛窥视。

但士兵们都累了,哪怕是防炮洞也都不想进了。

艾琳靠在胸墙上,眼睛盯着黑暗。她的耳朵在努力分辨声音:风声,远处零星的枪声,还有……炮弹飞行的尖啸。

当尖啸声响起时,她会本能地计算:声音的高低,持续的时间,判断落点的大致方向和距离。然后蜷缩,等待爆炸。

爆炸过后,重新放松,但不会完全放松。因为知道下一发随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