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种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每一小时都像永恒。
卡娜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但艾琳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每次爆炸时都会轻微颤抖。她没有睡着,也不可能睡着。
勒布朗和拉斐尔靠在一起。勒布朗睁着眼睛,盯着黑暗;拉斐尔闭着眼睛,但眉头紧皱,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可能是在祈祷,也可能只是在忍受疼痛。
其他士兵也差不多。有人试图用布条塞住耳朵,但效果有限;有人干脆不睡了,坐在那里,眼睛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有人缩在防炮洞最深处,用双手捂住耳朵,身体蜷成胎儿状。
夜晚在持续的骚扰中一点点流逝。
凌晨两点左右,一发炮弹落在了战壕边缘。
爆炸的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墙拍进战壕。泥土、碎石、弹片呼啸着飞过。几个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撞在墙上,有人摔进泥水里。
艾琳把卡娜按倒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掩护。她能感觉到碎石打在背上,有些尖锐的疼。冲击波让她的耳朵再次嗡嗡作响,暂时失去了听力。
当烟尘散去,她抬起头,检查情况。
没有人死亡——奇迹般的。但有几个士兵受了伤:一个被飞石击中了额头,血流满面;一个被震得耳朵流血;还有一个摔断了手臂,躺在地上呻吟。
医疗兵过来处理伤口。药品已经彻底用尽,只能用撕碎的军装勉强包扎。
“需要后送。”医疗兵对杜克上尉说,“特别是那个手臂骨折的,需要手术。”
杜克上尉点点头,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后送?怎么后送?交通壕被炮火封锁,担架队上不来,伤员自己走不出去。即使能走出去,后方救护站也已经人满为患,药品短缺。
“尽力处理。”杜克上尉最终说,声音疲惫。
医疗兵点点头,继续他的工作。
炮击还在继续。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发炮弹落下,提醒着所有人:你们还活着,但随时可能死去。
艾琳重新坐下,背靠着胸墙。她的听力逐渐恢复,但耳朵里依然有持续的鸣响。背上被碎石击中的地方隐隐作痛,但她没有检查——小伤,不值一提。
她看向天空。夜空被云层遮蔽,看不到星星,只有偶尔炮弹爆炸时闪过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云层的底部,然后又陷入黑暗。
她想起索菲。在巴黎,现在是什么时间?凌晨两点?索菲应该正在睡觉,在面包店楼上的小房间里,躺在干净的床上,盖着柔软的毯子。她会做梦吗?梦到什么?面包的香气?还是前线的炮火?
艾琳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这里,在泥泞的战壕里,在持续不断的死亡威胁中,而索菲在那里,在另一个世界。
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两百公里的距离,但感觉像隔着整个宇宙。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布袋已经被血和泥浸透,变得僵硬。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不敢完全打开,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摸了摸。信纸还在...还在。
信纸应该已经湿透,字迹模糊了。
但她还是握着布袋,感受着那一点微小的、与另一个世界的连接。
然后她把布袋放回怀里,重新贴紧胸口。
炮击又来了。这次落在更远的地方,后方大约一百米处。爆炸声沉闷,火光微弱。
德军可能在调整目标,或者只是随机射击。
无论哪种,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还活着。重要的是这个夜晚终会过去,黎明终会到来。
而黎明之后,是什么?
新的命令?新的进攻?新的死亡?
艾琳不知道。她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泥土墙,眼睛看着黑暗,耳朵听着风声和遥远的炮声,等待着。
卡娜靠在她肩上,呼吸逐渐平稳——不是睡着了,只是进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疲惫状态。
勒布朗和拉斐尔靠在一起,两人都闭着眼睛,但艾琳知道他们醒着。
其他士兵也差不多。每个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度过这个漫长而残酷的夜晚。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东方天际,开始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
黎明快要来了。
而他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