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耀宗说这条路不好走,尤其过了张家峁,绕黄河那一段,弯道多,坡陡,雨天根本没法走。
金俊海点点头,说可不是,今天这一路过来,光陡坡就爬了四五道。
金波听了一会儿,喝完了碗里的醋,酸意上涌,也就站起身,装作在院子里走动,目光不经意扫到在醋房里忙活的身影。不自觉慢慢踱到醋房那边去了。
醋房占了半边院子,棚顶是用玉米秆和泥巴糊起来的,顶上是油毡,用青石片压着防风。
棚门低矮,金波只得弯腰侧身才进得去。棚内光线昏暗,只角落一盏马灯晕开一团昏黄光晕,浓郁的醋酸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发紧。
他在门口立了片刻,等眼睛适应暗处,才看见贺秀莲蹲在墙角,正拿粗布擦拭着醋缸。
只一眼,那道身影,又让他心口猛地咚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这种感觉很眩晕,这是他十六七的年岁里不曾有的。恍然间,他记得过年时,他和少平,润生三人围着姐夫王满银聊天时,姐夫回应着少平的话。
少平说,他看见田晓霞就好像看见多年好友……。
姐夫嘿嘿笑着,笑声里有戏谑,有鼓励,还有通透。“世上缘分古怪,有的相处数年生疏,有的碰面一瞬倾心。晓霞身上的见识、谈吐,恰好撞在你的心气上。这不是一时新鲜,是骨子里的契合。”
他当时听的一脸懵,但今天,他有点理解王满银姐夫的话了,这个山西姑娘怎么看,怎么看着就可心,眼睛落在她身上,就拴死了。
那口缸半人高,她弯着腰,胳膊伸进缸里,一点一点地擦。
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半截小臂,被醋泡得发红。旁边堆着几口已经擦干净的缸,口朝下扣着,底下垫着干谷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