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辉大厦四十八层的观景台空无一人。
旋转餐厅已经打烊,桌椅整齐地码放在黑暗中。
360度落地窗外,城市夜景如一张铺开的电路板,无数光点规律闪烁,构成这个庞大生命体的神经网络。
我站在窗前,看着对面艺术中心的玻璃穹顶。
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它像个精致的玻璃玩具,里面隐约可见工作人员为明晚晚宴做最后准备的微小身影。
林安不在这里。
观景台的角落,一台平板电脑立在椅子上,屏幕亮着。
我走近,画面上是简单的文字:
姐姐:
如果光会撒谎,那么高处就是光最密集的谎言区。
下来吧。地下三层,防空掩体C7入口。
记得关掉所有光源。包括手机。
我想让你看看真正的黑暗。
我在电梯里按下B3。
电梯下降时,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里有种我不认识的决绝。
我掏出那个小玻璃瓶,还剩一半。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倒出两滴滴入口中。
微甜,微苦,微灼热。
电梯门开,地下停车场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指示牌显示防空掩体在D区尽头。
我关掉手机,放进外套内袋,然后摘下护目镜,让眼睛开始适应。
停车场灯光稀疏,但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药效在血液中扩散,视觉增强正在发生——我能看见远处墙壁上微小的裂缝,能看见地面油渍形成的彩虹色薄膜,能看见空气中悬浮的尘埃在气流中缓慢旋转。
D区尽头,一扇厚重的金属门虚掩着。
门上有新近的撬锁痕迹。我推门进去。
里面是彻底的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吸收一切光线的、纯粹的黑暗。
空气里有霉味、灰尘味,还有……盐的味道。和矿洞一样。
我站在门口,让眼睛完全调整。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黑暗开始瓦解。
视网膜杆状细胞达到最大灵敏度,世界以高对比度的灰阶呈现。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天花板很高,可能有五六米。
地面有老旧的铁轨痕迹,墙壁上有模糊的标语:“备战备荒”“深挖洞广积粮”。
而在空间中央,有一个用荧光涂料绘制的复杂几何图形,直径大约五米。
图形中心,坐着一个女人。
白裙,长发,背对我。
“你来了。”
林安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没有电子处理,是真实的、年轻的女声,“关上门,姐姐。光会从门缝溜进来。”
我转身关上厚重的金属门。
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走近些。”她说,“我想让你看清我。”
我走向那个荧光图形,脚步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药效让我的听觉也似乎变得敏锐了——我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能听见远处水管滴水的节奏,能听见我自己心跳的加速。
在距离她三米处,我停住。
她缓缓转过身。
第一眼,是震撼。
第二眼,是恐惧。
第三眼,是……某种诡异的亲切。
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复刻。
同样的脸型,同样的五官,同样的短发——等等,她的头发比我长一些,在脑后松散地束着。
但那些细节:左眉梢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下唇中央微微的凹陷,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全部一样。
“镜子的感觉,对吗?”林安微笑。
她的笑容弧度、牙齿露出的程度、眼角皱纹的走向,都和我照镜子时一模一样,“但仔细看,姐姐。看眼睛。”
我凝视她的眼睛。
瞳孔在绝对的黑暗中放大到极限,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而虹膜的颜色……我的虹膜是普通的深棕色,但她的,在极暗的光线下,隐约泛着一种奇异的暗金色。
“视网膜色素上皮细胞变异。”
她轻声说,“长期黑暗环境导致的基因表达改变。我的眼睛现在能捕捉到光子级别的微弱光线。而你,姐姐,你的眼睛经过强光训练的摧残,反而对弱光敏感度下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