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的眼睛……”
“因为你的医疗记录我每个月都在看。”她站起身。
身高、体型、站姿,都和我如出一辙,“沈光铭还在持续观察你,你知道吗?每年一次‘免费体检’,其实就是数据采集。你的视力变化、光敏反应、甚至脑电图模式,都被记录和分析。”
她走向墙壁,那里用荧光涂料画着一幅巨大的图表。
纵轴是时间,从1996年到2023年。
横轴是两个名字:林宴,林安。
图表上有两条曲线,一条红色,一条蓝色。
“红色是你。”
林安指着那条波动剧烈的曲线,“光敏指数。在强光下你的视觉锐度下降,但在特定波长的弱光中,你的分辨能力有异常峰值。看这里,2015年,你处理那起地下车库谋杀案时,在仅有应急灯的环境下发现了关键纤维证据——那天你的弱光视觉评分是正常人的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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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是我。”
她的手指移到另一条平稳得可怕的曲线,“暗适应指数。从2004年进入疗养院开始,我的暗适应能力以每年8%的速度线性增长。到2020年,我在完全黑暗中的视觉功能已经相当于正常人在满月下的水平。”
两条曲线在2023年——今年——开始靠近。
“看,我们在趋同。”
林安的声音里有种狂喜,“你的弱光能力在自然增长,而我的暗适应接近生理极限。沈光铭的预言正在实现:分离的双胞胎,最终会在视觉能力上达成某种平衡。这是神经可塑性的奇迹,他写道。”
“他还在写论文?”
“一直在写。只不过发表时用化名,数据匿名化。”
林安走到另一个角落,那里堆着厚厚的打印稿,“《长期感官剥夺对超常代偿的诱导机制》《基因-环境互作在特殊视觉能力发育中的作用》《双胞胎对照研究中的伦理困境》……全是基于我们的数据。”
她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一页,朗读:
“对象A(正常社会生活组)在成年后表现出对童年创伤记忆的主动抑制,这可能是神经系统的自我保护机制。有趣的是,对象B(隔离组)对同期事件的记忆异常清晰,甚至包括对象A理应不记得的细节。这表明共享的基因基础可能导致某种跨个体记忆储存,或所谓‘心灵感应’现象。”
她抬头看我:“你还记得七岁生日那天,我们偷了厨房的糖罐吗?”
记忆碎片闪过:两个小女孩躲在床底下,分享着白糖,笑得像偷到宝藏的小贼。手指粘腻,甜味在舌尖化开。
“我记得。”我说。
“不,你不完全记得。”
林安走近一步,“你记得甜味,记得笑声。但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偷糖吗?”
我努力回忆。
只有模糊的情绪:一种反抗的快感,一种做坏事的刺激。
“因为那天是我们的‘测试日’。”
林安的声音变冷了,“沈光铭和妈妈给我们做了六小时连续光照测试。强光、闪烁光、不同色温的光轮番上阵。测试结束后,我吐了,你晕倒了。我们躺在床上,眼睛火辣辣地疼,像被针扎。”
记忆被唤醒:眼睛的灼痛,泪水止不住地流,想闭眼却因为眼皮痉挛闭不上。
“然后你说,”林安模仿着我童年时的声音,稚嫩而颤抖,“‘如果能吃点甜的,会不会好一点?’于是我们溜进厨房,偷了糖罐。那不是叛逆,姐姐。那是自我治疗。”
她盯着我,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发着微光:“你看,你的大脑选择性地遗忘了痛苦的部分,只留下甜蜜的碎片。这是生存机制。而我的大脑……保留了全部。每一个细节,每一秒的疼痛,每一刻的恐惧。”
“所以你要报复。”
“不。”她摇头,“我要校正。”
林安走回荧光图形中心,盘腿坐下,示意我也坐下。
我犹豫了一下,坐在她对面,相距两米。
“这些年,我做了很多研究。”
她说,手在空中比划,像在描绘无形的结构,“关于光,关于视觉,关于人类如何通过眼睛构建现实。我发现一件事:我们看到的‘世界’,根本不是世界本身,而是大脑根据有限感官输入编织的故事。”
“这不算新发现。”
“但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个故事可以被篡改。”
林安的眼神变得锐利,“沈光铭就在篡改你的故事。用药物,用催眠,用选择性信息输入。他把你变成了一个‘光之容器’,一个活体证据,证明他的实验可以创造出功能超常的人类。而你,因为记忆被编辑,心甘情愿地扮演这个角色。”
她指向我的口袋:“那个药瓶,你以为是什么?”
“夜间视力增强剂。”
“那是谎言。”林安冷笑,“那是神经调节剂。它会暂时增强你的暗视觉,但同时会抑制前额叶皮层的逻辑判断区域。你越是依赖它,就越容易接受非常规的解释,越容易被暗示。沈光铭计划在适当时机‘揭示’你的特殊能力,把你打造成基金会的大使——一个被光明治愈的奇迹。”
我摸向口袋。药瓶的触感冰凉。
“矿洞里的那些瓶子,是我改写的版本。”
林安继续说,“保留了视觉增强成分,去掉了神经抑制成分,还添加了一些……记忆促进剂。你刚才应该感受到记忆闪回了吧?”
大脑复制品触碰时的那些画面。
“那是你的记忆?”
“是我们的记忆。”
林安纠正,“我故意在复制脑的营养液里添加了神经递质复合剂,能够短暂激活共享的神经编码模式。你看到的,是我记忆中最重要的片段:我们分离的那一刻。”
她闭上眼睛,声音变得飘忽:“2004年7月22日晚上。停电。妈妈死在光疗室。我们手拉手逃出研究所,躲进附近的树林。沈光铭带人找到我们时,你发了高烧,神志不清。我求他带我们俩一起走,但他只抱起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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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在脑海中清晰起来:潮湿的树林,手电筒光束乱晃,林安的哭声,沈光铭冷漠的脸。
“他说:‘一个就够了。B样本已经污染了。’”
林安睁开眼睛,眼神空洞,“然后他给你打了一针。你昏过去之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你记得那一眼吗?”
我记得。
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大,充满泪水,还有某种我那时无法理解的东西——是告别。
也是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