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微微摇头,用唇语说:你走
她为我选择了。
而我接受了。
“你想起来了。”林安重复,声音里有泪意,“你终于想起来了。”
镜子两边的我们,同时流泪。
“直播观众现在看到的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女人在哭泣。”
林安抹了抹脸,但眼泪继续流,“他们会猜测,会分析,会争论哪个是受害者哪个是加害者。但他们永远不会真正理解,这种分裂是什么感觉。”
她走近镜子,手掌贴在镜面上。我下意识地做了同样的动作。
两只手掌隔着玻璃重合,指纹的纹路完美匹配。
“基因测试证明我们是同卵双胞胎。”
林安说,“但沈光铭后来的研究显示……我们可能不只是双胞胎。”
她切换投影画面。
出现一份基因测序报告,复杂的数据和图表我看不懂,但标题很清楚:《克隆体表观遗传分化研究——以视觉基因为例》
“我们是克隆体。”
林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同一个卵细胞核移植到两个去核卵母细胞中发育而成。理论上,我们应该是完全相同的副本。但沈光铭在植入前,对我们的光敏基因做了微小编辑——你的偏向光适应,我的偏向暗适应。”
她放大报告的一部分:“然后,通过控制子宫内的光照环境,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差异。我们是被设计出来的对照品,姐姐。从受精卵开始就是实验品。”
镜子里的两张脸,此刻看起来不再只是相似,而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件作品,只是因为后天的环境产生了细微的色差。
“所以我们的重逢……”我开口,声音沙哑。
“是实验的终章。”
林安点头,“沈光铭一直在观察,当分离多年的克隆体重逢,会发生什么。记忆会同步吗?视觉能力会相互影响吗?会不会产生某种量子纠缠般的感应?”
她指着投影上的另一组数据:“根据他的预测模型,如果我们长时间近距离接触,我们的视觉系统可能会开始‘校准’。你的暗适应能力会增强,我的光耐受会提升。最终,我们会趋同,成为一个完美的、兼具光暗适应能力的‘完整版’。”
“这就是他的终极目标。”
“创造超人类。”
林安冷笑,“然后批量生产。卖给军方,卖给情报机构,卖给任何需要能在极端视觉环境下作业的人。而我们,是原型机。”
倒计时继续跳动。
02:15:43
02:15:42
林安走回荧光图形中心,从地上拿起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两个注射器,已经装满了透明的液体。
“这是记忆恢复剂的浓缩版。”
她举起一支,“能暂时逆转沈光铭的记忆干预效果,让你看到所有被覆盖的真相。副作用是……可能会很痛苦。因为真实往往比谎言更伤人。”
她将另一支推过地面,滑到我脚下。
“你也可以不注射。”
她说,“继续活在编辑过的记忆里,继续做刑侦顾问林宴,继续吃那些控制你的药。沈光铭已经被捕,你可以作为受害者得到同情,甚至成为揭露黑幕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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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弯腰捡起注射器。液体在玻璃管中微微晃动。
“如果我注射了呢?”我问。
“你会知道一切。然后……你会面临真正的选择。”
林安已经将注射器抵在自己颈侧,“不是被迫的选择,不是在药物或催眠影响下的选择。是清醒的、完整的你,做出的选择。”
她按下活塞。
液体注入静脉。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睛睁大,瞳孔急剧收缩。
然后她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呻吟。
投影屏幕开始疯狂闪烁,播放起快速切换的画面:
婴儿时期的保温箱,上方有交替闪烁的红蓝灯光。
幼儿时期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摆着各种颜色的闪光玩具。
童年时期被绑在椅子上,眼前是不断变化的图案屏幕。
然后是那些痛苦的片段:注射、强光、黑暗中的孤独、分离时的眼泪。
林安在啜泣,但她的眼睛睁着,盯着那些画面,像在重新经历一次人生。
我看着她,看着注射器,看着镜子中那个犹豫的自己。
陈锋他们可能正在赶来的路上。
林安可能设下了更多陷阱。
艺术中心那边,倒计时在一分一秒逼近。
而我站在这里,手握着一个能撕裂现有生活的钥匙。
我想起小赵死时的眼神。
想起印刷厂现场那根蜡烛。
想起沈光铭办公室里那个跳动的大脑复制品。
我想起林安说的那句话:纠正错误总要付出代价。
代价。
我的代价是什么?
我抬起手,将注射器抵在颈侧。
冰冷的针尖刺破皮肤时,我闭上眼睛。
然后按下活塞。
液体涌入血管的瞬间,世界炸裂。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裂——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感官同时过载。
记忆像被炸开堤坝的洪水,冲垮了一切屏障。
我看到了。
四岁,第一次“正式测试”。
我被带进一个圆形房间,墙壁全是屏幕。
屏幕上开始播放快速闪烁的抽象图案,同时房间里响起刺耳的白噪音。
测试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后我呕吐、抽搐,林安抱着我,哼着那首童谣。
六岁,我们发现了实验室的秘密通风管道。
有一次我们爬进去,想看看外面是什么。
管道尽头是观察室,我们看到沈光铭和研究员们在讨论数据。
听到沈光铭说:“B样本的暗适应曲线已经超出预期,但社交功能严重缺损。A样本相对平衡,可以作为控制组保留。”
七岁生日那天,生母偷偷给我们带来真正的蛋糕。
那是我们第一次尝到奶油的味道。
她哭着说对不起,说她也曾是研究员,被沈光铭的理念迷惑,捐出了自己的卵子,却没想到他会做到这种地步。
一周后,她“意外”死在了光疗室。
八岁,分离那晚的真实版本。
不是我们各自选择了光明和黑暗。
是沈光铭直接宣布了决定:“林宴离开,林安留下。”
我哭喊着不,抓住林安不放手。
林安却平静地掰开我的手指,说:“你要活下去,姐姐。把我也活出来。”
然后她凑到我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句话被记忆干预彻底抹去,直到此刻才重现:“记住,光会撒谎。只有影子说真话。当你看到光里的影子开始自己移动时,来找我。”
注射带来的剧痛达到顶峰,我跪倒在地,视线模糊。
但记忆还在涌现——
被收养后的第一年,我经常在深夜惊醒,梦见林安在黑暗中呼唤我。
养母给我吃药,说是安神药。
警校时期,我处理的第一起案件就是光污染导致的意外。
那时我开始怀疑,自己对光的敏感是否有什么深层原因。
加入刑侦队后,我经手的几起看似意外的死亡,现在回想,都有可疑的光学痕迹——
一宗溺水案,死者是前光铭研究所的研究员,尸体被发现时周围水域被特殊染料染成荧光色。
一宗车祸,死者是基金会前财务主管,车祸发生在黄昏时分,目击者称“车子突然像被强光照射,司机失明了片刻”。
一宗心脏病突发,死者是曾为实验提供伦理审查的大学教授,死亡时正在参观一个灯光艺术展,监控显示展品灯光有过异常波动。
这些案件,都被定性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