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塘工业区,晚上十一点。
一栋老旧的工厂大厦,外墙的绿色瓷砖大片脱落,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四楼窗口透出惨白的荧光灯光,缝纫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密集、规律、永不停歇。
王平安带着两名警员走上楼梯。楼梯间堆满纸箱,空气里有布料粉尘和机油的混合气味。三楼是塑料花厂,夜班女工们正麻木地组装着永远不会绽放的花。
四楼,制衣车间。
推开门,缝纫机的声音扑面而来。三十多台机器排成四排,每台机器前坐着一个女工。她们戴着口罩和袖套,低着头,手指在布料和机器针头间飞快移动。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和缝纫机的声音交织成一种工业化的催眠曲。
车间主管——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迎上来:“阿sir,有什么事?”
“找欧梁美娟。”王平安出示证件。
主管皱了皱眉,指向车间最里面:“倒数第二排,左边第三个。”
王平安穿过一排排缝纫机。女工们没有抬头,她们的工作是按件计酬,每一秒都在计算。但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口罩上方投来,沉默、警惕。
欧梁美娟坐在那里,和早上在殓房见到时一样,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她正在缝制一件衬衫的袖口,手指灵巧地引导布料通过针板。
“欧梁美娟女士?”王平安说。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阿sir。”
“关于你丈夫的案子,有几个问题需要补充。”王平安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你说一月一日凌晨零点到四点,你在这里上班?”
“是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夜班打卡记录,上面显示:12月31日 22:00 上班,1月1日 06:00 下班。中间有两次十五分钟的休息打卡。
“有谁可以证明?”
旁边一个女工抬起头,三十多岁,颧骨很高:“美娟那晚在打样室陪我赶工,我可以担保。我们凌晨两点到三点都在那里,门卫也可以证明,我们领了加班餐券。”
“其他人呢?”王平安看向整个车间。
缝纫机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女工们一个接一个抬起头。
“美娟在。”
“我也看见了。”
“她在茶水间泡面,凌晨一点多。”
“三点休息的时候,我们还一起抽烟。”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平静、一致,像是排练过。
王平安环顾四周。三十多个女工,三十多双眼睛。有的年轻,有的已生白发,有的手指缠着胶布,有的手腕贴着膏药。她们穿着相似的衣服,做着同样的工作,此刻说着同样的话。
这个场景,他突然意识到,和认尸房里的情景有某种诡异的相似。
都是女人。
都是沉默。
都是看不见的联结。
“欧梁美娟女士,你今早去了福荣街。”王平安换了个方向,“为什么?”
“去买菜。我每天早上下班后都去街市。”
“但福荣街离这里很远,离你家也很远。”
“那里的鱼新鲜。”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王平安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打扰了。”
他走出车间,缝纫机的声音在他身后重新响起,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像一场暴雨。
在楼梯间,陈国栋低声说:“所有不在场证明都核实了,铁证如山。三十个死者对应的女人,那一晚全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地铁刷卡记录、公司打卡记录、便利店监控、医院陪床签字……甚至有人那晚在警署报案,有记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太完美了。”王平安说。
“什么?”
“完美得不真实。”王平安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楼梯间弥漫,“三十个女人,在同一个凌晨,全都有无可辩驳的不在场证明。你相信巧合吗?”
陈国栋沉默了。
“我不信。”王平安吐出烟雾,“如果每个人都不是凶手,那所有人就都是凶手。”
他们走出工厂大厦。夜已深,观塘的街道上依然有货车驶过,载着这座永不沉睡的城市需要的物资。远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红色的光映在积水上,像是永不干涸的血。
王平安抬头看向四楼的窗户。荧光灯下,女工们的身影依然在忙碌。
他想起欧梁美娟的眼睛。
想起认尸房里那些女人的嘴角弧度。
想起布料上那只绣得粗糙的飞蛾。
“查飞蛾。”他突然说。
“什么?”
“飞蛾的图案,或者象征。查查看有没有什么团体、组织用飞蛾做标志。还有,查这些女人之间有没有交集——不是明面上的,是暗处的。同一个社区中心、同一家医院、同一个庇护所……任何地方。”
“你认为她们组织了……”
“我认为她们在互相保护。”王平安拉开车门,“而保护的方式,可能是交换某些东西。比如,时间。比如,证词。比如——”
他没有说下去。
但陈国栋明白了。
车子发动,驶入观塘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