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交换的呼吸

……

“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都覆盖了部分时间段,但不是全程。”王平安说,“但如果把所有人的时间拼起来……”

他拿出第三张纸。这张纸上,三十个女人的时间证明像拼图一样拼接,完整覆盖了从零点到四点的四个小时。

“就像一个轮班表。”王平安抬起眼,看着欧梁美娟,“每个人负责一部分时间,互相作证,互相掩护。这样,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但凶手——或者说,凶手们——一直有时间作案。”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雨声,还有老式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欧梁美娟终于动了。她起身走到卧室,片刻后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铁盒。

生锈的铁盒,原本可能是装饼干的,盖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她把铁盒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王平安拿起最上面一张。A4纸,打印的表格,标题是《互助守夜记录表》。下面列着日期、时间、地点、见证人签名。表格底部有一行小字:“我承诺,当轮到我时,我会履行同样的责任。”

第二张,第三张……他一页页翻看。

三十九张。

每张表格记录了一次“守夜”——某个女人在某个时间段为另一个女人提供不在场证明。有些在茶餐厅,有些在便利店,有些在深夜公园,有些在通宵诊所。时间跨度长达两年。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标题:《第四十次互助》。

“为什么是四十?”王平安问。

“因为需要四十个,才够。”欧梁美娟的声音很平静,“三十九个已经完成了。第四十个,应该是我。”

“应该?”

“我的丈夫是第四十个目标。”她说,“按照约定,我应该自己动手。但那天晚上,你们警方巡逻太密,我没找到机会。第二天,你们就找到了我。”

王平安看着那些表格。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缘卷曲。上面的签名各式各样,有的娟秀,有的潦草,有的甚至只是按了个手印。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知道。共谋,同谋,协助杀人。”欧梁美娟说,“法律上应该怎么判?十年?二十年?无期?”

“为什么?”王平安放下表格,“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欧梁美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声小了一些,雨依然在下,但变成了持续的淅沥声。

“阿sir,你信不信,世上有一种‘交换’,不为了钱,只为了呼吸。”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风雨肆虐的城市。

“我二十岁嫁给他。二十二年。第一年,他打我是因为菜咸了。第二年,是因为我看了别的男人一眼。第三年,是因为我生的是女儿。第四年,第五年……理由越来越少,打的时候越来越多。”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女儿十二岁那年,他喝醉了要打她,我扑过去挡。他打断了我的两根肋骨。我躺在地上,看着他踩着我的手指走过去,去开冰箱拿啤酒。那一刻我明白了,他会一直打下去,打到死。要么我死,要么他死。”

“你可以报警。”

“我报过。”欧梁美娟转过身,眼里终于有了情绪——不是悲伤,是讽刺,“三次。第一次,警察来了,劝了两句,说夫妻要互相体谅。第二次,他们建议我去找社工。第三次,他们说如果再报警,就要告我浪费警力。”

她走回沙发边,从铁盒底层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一份两年前的法庭文件。

“我申请过禁制令,批了。有效期三个月。他把禁制令撕了,说‘你看那张纸能不能保护你’。那晚他打断了我的鼻梁。”

小主,

王平安看着那份文件,上面有法官的签名和法庭印章。一张纸,在暴力面前薄如蝉翼。

“后来我遇到了其他人。”欧梁美娟坐下,双手交握,“在妇女庇护所,在医院急诊室,在社工办公室。我们原本都是陌生人,但身上的淤青是一样的颜色,眼里的恐惧是一样的深度。我们开始说话,开始分享,开始明白——”

她停顿了一下。

“明白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如果孤岛连成一片,就能成为大陆。”

“所以你们决定杀人。”

“我们决定活下去。”欧梁美娟纠正道,“阿sir,你办过那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死人。你告诉我,是躺在殓房里的那三十个男人更可怜,还是被他们打了十年、二十年的女人更可怜?”

王平安没有回答。他看向铁盒里的那些表格,那些签名,那些按下的手印。三十九个女人,三十九份沉默的契约。

“第四十张为什么是空白的?”

“因为还没执行。”欧梁美娟说,“按照约定,每个人只做一次。动手的人,会由其他三十九个人提供不在场证明。这样,每个人都有‘清白’,但每个人都参与了。这是唯一的办法——要么所有人都干净,要么所有人都脏。没有中间地带。”

“你准备自己动手杀你丈夫。”

“是。”她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已经等了两年,等轮到我。我每天都在想,用什么刀,在哪里下手,割多少刀。我想让他也尝尝害怕的滋味,想让他也数着伤口等死。”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王平安能看见她交握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但你没有。”王平安说。

“因为你们来了。”欧梁美娟笑了,笑容苦涩,“阿sir,你知道吗?我其实有点感谢你们。不是感谢你们阻止我杀人,是感谢你们让我知道,原来我也怕。怕血,怕警察,怕坐牢。原来我和那些男人一样,都是会怕的。”

窗外的风雨声渐渐平息,台风眼正在经过,短暂的宁静。

王平安收起那些表格,放回铁盒。盖子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些我要带走。”他说。

“我知道。”欧梁美娟点头,“但阿sir,你带不走的,是那些已经发生的事。三十九个死人不会复活,三十九个女人也不会忘记。法律可以审判我们,但审判改变不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