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交换的呼吸

王平安站起身,拿起铁盒。盒子比他想象的重。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最后一个问题。飞蛾,是什么意思?”

欧梁美娟的眼神变得遥远:“飞蛾是我们给自己的名字。因为我们都扑过火——结婚的时候,以为那是温暖,结果是焚烧。但飞蛾扑火还有另一层意思。”

她走到窗边,指着远处。台风眼中,乌云暂时散开,露出一小片星空。

“飞蛾扑向火,不是为了死。是为了在死之前,看清自己的样子。在火光中,它们终于看见了自己的翅膀,看见了自己也能发光。”

王平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夜空中的星星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拉开门,走进走廊。身后的门轻轻关上,锁舌扣入锁孔的声音清晰可闻。

走廊的灯还在闪烁。风声又起,台风眼的宁静结束了,风暴的后半段即将来临。

凌晨四点,港岛总署天台。

风已经小了,雨也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王平安独自站在天台边缘,脚下是沉睡中的城市——或假装沉睡。

香港的灯火从不完全熄灭。总有些窗户亮着,总有些街道有车驶过,总有些人在这个时间醒着,因为痛苦,因为恐惧,因为无法入睡的过去。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进入肺部,带来短暂的麻痹。医生警告过他多次,糖尿病加吸烟等于找死。但他需要这个,需要某种看得见的自我毁灭,来平衡内心那些看不见的崩塌。

铁盒放在他脚边,盖子打开着,那些表格在夜风中微微翻动。

三十九个签名。

三十九个承诺。

三十九个女人决定用最极端的方式,夺回自己的呼吸。

法律很简单:这是谋杀,是共谋,是重罪。三十九个主犯,三十九个从犯,刑期加起来可能超过五百年。司法体系会像一台精密机器,把她们一个个送进监狱,给公众一个交代,给媒体一个头条,给社会一个“正义得到伸张”的假象。

然后呢?

然后会有第四十个、第五十个、第一百个欧梁美娟。暴力会继续,沉默会继续,绝望会继续。法律像一堵墙,把问题隔在墙外,假装看不见墙那边的人在流血。

王平安想起自己的母亲。

一个瘦小的潮州女人,嫁给父亲三十年,挨了三十年的打。她从不还手,从不报警,只在深夜偷偷抹药油。王平安小时候,常常在门缝里看见母亲背上的淤青,像地图上的陌生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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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父亲又一次醉酒打母亲。王平安冲上去,用椅子砸断了父亲的手臂。那是他第一次使用暴力,也是最后一次。父亲从那以后没再打过母亲,但开始酗酒,三年后肝硬化去世。

葬礼上,母亲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棺材入土,然后回家,把父亲所有的东西都烧了。火光中,她的脸平静得可怕。

“平安。”她那天晚上说,“你要记住,有些痛是说不出来的。说不出来的痛,就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恨,变成病,变成……你这样的人。”

变成我这样的人。

一个警察,一个试图用法律修复无法修复之事的男人。一个站在暴力和秩序之间,看惯了鲜血却仍然相信正义的傻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王平安看了一眼,是陈国栋。

“王sir,查到了。飞蛾图案——三年前,一个叫‘妇女互助会’的非正式团体用过这个标志。后来解散了,但成员之间还有联系。名单我正在整理,初步看,至少有二十人和我们的死者家属重合。”

“知道了。”王平安说。

“还有,媒体那边压不住了。《东方日报》明天头版标题已经定了:《连环杀手还是集体复仇?四十宗命案背后的女人》。”

“让他们报。”

陈国栋沉默了几秒:“王sir,这事太大了。上面在问,要不要成立特别调查组,从刑侦科调人……”

“不用。”王平安打断他,“这个案子,B组跟到底。”

“可是——”

“没有可是。”王平安的声音很平静,“出了事,我负责。”

挂断电话,他又站了很久。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黑暗正在退去,但黎明还没有真正到来。这是一个暧昧的时刻,黑夜与白昼的交界,就像他现在站的位置——法律与人性的交界。

他蹲下身,看着铁盒里的那些表格。纸张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脆弱,那些签名像一只只挣扎的飞蛾。

最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七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睡意惺忪但警惕的声音:“谁?”

“国豪,是我。”

陈国豪,王平安的老熟人,如今是香港最有名的刑事辩护律师之一,专接别人不敢接的案子。他们曾经是好朋友,后来因为理念不合渐行渐远——王平安相信法律条文,陈国豪相信法律精神。

“平安?凌晨四点打电话,要么是你要死了,要么是别人要死了。”

“两者都有。”王平安说,“我需要你帮个忙。”

“说。”

“四十个女人。她们涉嫌谋杀,但情况特殊。我需要你为她们辩护,所有费用我出。罪名……能减就减,能辩就辩。”

电话那头沉默了。王平安能想象陈国豪此刻的表情——惊讶,疑惑,然后是理解。

“平安,你知唔知你在说什么?四十个谋杀案,你要我接?而且是你出钱?你这是要挑战整个司法体系。”

“我不是挑战体系。”王平安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空,“我只是在想,也许法律除了惩罚,还应该有别的功能。比如……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