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宣传的是‘保本’,‘稳健增长’。”王平安翻开宣传册,指着那些模糊的表述,“底层资产是什么?具体投哪些基建项目?杠杆率多少?风险控制措施呢?全是空话。”
陆耀宗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一个经典的防御姿势。
“平安,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是——”他顿了顿,“香港是自由市场。金管局的职责是确保销售过程合规,信息披露充分。至于产品本身的设计,那是基金管理人的事。投资者应该自己做风险评估。”
“普通散户怎么做风险评估?”王平安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看到‘政府背书’、‘保本’、‘高收益’,就把一辈子的积蓄投进去。等爆雷的时候,哭都来不及。”
“那就当交学费嘛。”陆耀宗摆摆手,“市场教育总是需要代价的。再说了,麦景涛是专业人士,霍兆基以前在证监会做过,团队背景很扎实。我们要对市场有信心。”
王平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陆生,你个人有没有买?”
陆耀宗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私人投资,不方便透露。”
“我明白了。”
王平安站起身。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金管局的态度很明确:不干预,不预警,不出事就当看不见,出了事再甩锅给“市场风险”。
走到门口,他回头:“陆生,记得九二年英国巴林银行的案例吗?也是看起来稳如泰山,最后亏了八亿英镑。金融风险,从来不是慢慢来的。它是累积,累积,然后——”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轰。”
门关上。陆耀宗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份汇通亚洲的认购文件,受益人是他太太的名字,投资额三百万港币。
他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用力关上抽屉。
下午两点,警务处总部,方国梁的办公室。
这位五十八岁的警务处助理处长正在收拾高尔夫球杆,一套崭新的泰勒梅,估计要好几万。看见王平安进来,他笑得爽朗:“老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退休生活太无聊,想回来帮忙?”
王平安没接茬,直接把汇通亚洲的宣传册扔在桌上。
“这个,关注一下。”
方国梁拿起来翻了翻,眉头挑起:“投资基金?老王,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是警察,抓贼的,不管这些金融产品。”
“如果这是金融诈骗呢?”王平安说,“涉及金额可能几十亿,受害者可能几万人。等爆雷的时候,就不是经济问题,是社会问题。游行、示威、冲击政府——到时候还是要你们去处理。”
方国梁放下球杆,叹了口气:“老王,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你看——”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香港,“九四年了,经济腾飞,股市房市都在涨。这种高收益产品满街都是,我们怎么管?又没有受害人报案,总不能因为怀疑就立案吧?”
“等有人报案就晚了。”王平安坚持,“提前预警,至少可以让公众知道风险。”
“预警?”方国梁笑了,“老王,你退休三年,是不是忘了游戏规则?没有确凿证据,政府机构不能随意对私营企业发表负面评论。否则人家告我们诽谤,你赔啊?”
他走回办公桌,拍拍王平安的肩膀:“放轻松点。麦景涛我认识,以前还一起打过球。专业人士,不会乱来的。就算真的出事……”他压低声音,“那也是金管局先背锅,轮不到我们。”
王平安知道再说无益。方国梁的潜台词很清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在自己任内爆炸,就是胜利。
他拿起宣传册,转身离开。
“老王!”方国梁在身后喊,“周末有没有空?清水湾新开了个球场,一起去试试?”
王平安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晚上十点,半山宝云道,王宅。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书桌中央。王平安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汇通亚洲的信托招募书、公司的注册资料、以及他托人从维京群岛查回来的架构图。
台灯的光晕外,书房的其他部分隐没在黑暗中。书架上是整排的法律和金融书籍,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是已故书法家写的“平安”——他的名字,也是他母亲对他的唯一期望。
王平安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红笔,在招募书的第三十七页画圈。
“资金划转条款:为优化资产配置及对冲汇率风险,基金管理人有权将不超过总资产百分之五十的资金,自由划转至瑞士联合银行(UBS)或瑞士信贷(Credit Suisse)等国际金融机构……”
小主,
自由划转。
瑞士。
百分之五十。
他又翻开架构图。汇通亚洲的控股公司注册在英属维京群岛,那家公司由另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公司控股,而那家公司的大股东,是一个在巴拿马注册的信托。
典型的离岸架构,典型的资金迷宫。
王平安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国际号码。响了七声,那边才接起,背景音是嘈杂的酒吧音乐。
“约翰,是我。”
“王!香港现在几点?半夜了吧?你又不睡觉。”约翰·卡特,前苏格兰场金融犯罪调查科警官,现在在伦敦做私人调查员。
“帮我查一个名字:Robert ‘Robby’ Hamilton。前港督办公室的金融顾问,九二年退休后去了瑞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音乐声变小了,约翰似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那个老狐狸?王,你惹他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