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舆论攻势

只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前调的是御用的香,抚的是七弦琴,描的是工笔花鸟。如今调的却是卖给百姓的驱蚊香,抚的是算盘珠子,描的是店铺账目。

都一样的。

窗外忽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沈清徽抬眼望去,几个半大孩子正在院墙外追逐打闹,晒得黑红的小脸上满是汗,却笑得灿烂。

她看了半晌,忽然起身走进里屋。

从箱底翻出一只小木匣。匣子打开,里头是几块用绸帕仔细包着的香料,沉香、龙涎、麝香,都是从前宫里赏下来的,她一直舍不得用。

她拈起一小块沉香,放在鼻尖下轻嗅。

香气醇厚绵长,是记忆里深宫岁月的味道。

许久,她把香料重新包好,放回匣中。

有些东西,适合藏在记忆里。有些路,得往前走。

午后,王婆子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个十岁左右的男娃。娃儿瘦瘦小小的,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净,一双眼睛黑亮亮的,透着机灵。

“大家,这是我家远房侄孙,叫栓子。”王婆子把娃儿往前推了推,“别看他年纪小,脑子活泛,嘴皮子也利索。在县城街头混大的,那些童谣顺口溜,他听一遍就能记住。”

沈清徽打量了栓子几眼,娃儿也不怕生,睁着大眼睛看她。

“栓子,你都会唱什么童谣?”她温声问。

栓子挠挠头,张口就来:“月亮爷,亮堂堂,开开后门洗衣裳。洗得白,浆得光,打发娃娃上学堂……”

童声清脆,调子简单,朗朗上口。

沈清徽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我这儿也有几句,你试试能不能编成童谣唱。”

纸上写着:

“艾草香,柏子香,夜里点了睡得香。”

“便宜货,黑心料,熏得咳嗽又起疱。”

栓子接过纸,歪着头看了会儿,眼珠一转,开口唱道:

“艾草青,柏子黄,清徽坊里好香香。”

“夜里点,睡得沉,一觉到大天亮。”

“黑心商,坏心肠,劣料充好骗街坊。”

“点了咳,用了痒,浑身起疱找郎中!”

他唱得顺溜,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词却全换了。

王婆子听得眉开眼笑:“好栓子!就是这个味儿!”

沈清徽也笑了,从桌上拿了块新蒸的米糕递过去:“唱得好。栓子,这几日你就在县城里,找那些玩耍的娃娃,教他们唱这个。唱一遍,给一块糖。”

栓子接过米糕,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姑奶奶放心,保管三天就让全城的娃娃都会唱!”

王婆子又掏出一小串铜钱塞给他:“买糖的钱,不够再跟姑奶奶要。”

小主,

栓子揣好钱,蹦蹦跳跳地走了。

沈清徽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孩子传话最快,也最让人不设防。”

王婆子点头:“可不是么!大人听了可能还琢磨琢磨,娃娃们唱出来的,谁还怀疑?”

“茜草根粉的事呢?”沈清徽问。

“找好人了。”王婆子压低声音,“一个是老钱头茶馆里的伙计,叫小顺子,机灵,嘴严。另一个是我娘家侄女,嫁在县城,脸上本来就有几个小疹子,涂上那汁水更真。”

她顿了顿:“后日,就让他们去医馆‘看病’。”

沈清徽点点头:“记住,去了医馆,只说用了便宜的驱蚊香后身上发痒,起了红点。不必提哪家铺子,更不必提咱们。让郎中自个儿问,自个儿猜。”

“老婆子明白!”

事情都安排妥了,王婆子却还没走。她搓着手,欲言又止。

“还有事?”沈清徽问。

王婆子迟疑道:“大家……咱们这么弄,会不会……太狠了点儿?刘记虽说可恶,可要是真把他们生意搞垮了,那些靠他们吃饭的伙计……”

沈清徽沉默了片刻。

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

“王婆婆,”她轻声开口,“你觉得,是让百姓用那些可能伤身的劣货好,还是让他们多花几文钱,用上放心东西好?”

“自然是放心东西好……”

“那刘记若真是良心做生意,会用劣料充好?会冒用咱们的名头?”沈清徽目光清亮,“咱们不是要搞垮谁,是要让这市场上,劣货无处藏身,好货能卖出好价钱。”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至于那些伙计……若是刘记倒了,咱们县城铺子开起来,正需要人手。只要人勤快本分,咱们照样给工钱,给活路。”

王婆子眼睛一亮:“大家仁义!”

“谈不上仁义。”沈清徽摇摇头,“只是做事,不能光顾自己,也得给人留条活路。”

王婆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堂屋里又静下来。

沈清徽走到院中,日头已经偏西了,暑气却还没散。墙角那丛薄荷被晒得蔫蔫的,她打来一瓢井水,慢慢浇着。

水渗进泥土里,泛起湿润的土腥味。

她想起从前在宫里,也养过几盆花。是盆兰草,放在寝殿窗下,她每日亲自浇水照料。可有一日,还是枯死了。

伺候的宫女跪了一地,说是夜里忘了关窗,冻着了。

她没罚谁,只让人把枯草收了,盆也撤了。

后来再没养过。

不是不喜欢,是知道了,有些东西,再精心也护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