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不养。
如今在这院子里,这丛薄荷却是自己长出来的。她没特意照料,它就那么蓬蓬勃勃地长着,经冬历夏,岁岁枯荣。
也好。
不强求,不执着,该长的自然会生长。
浇完水,她直起身,看着天边渐渐染上的橘红。
童谣该开始在县城传唱了。
茜草根汁水也该涂上了。
戏台搭好了,锣鼓点也敲响了,就等着角儿登场。
五日后,县城铺子开张。
她得让这出戏,唱得满堂彩。
暮色四合时,周瑾又来了。
他手里捧着几块新制的柏艾合欢香,香气比昨日试制的更醇和。
“东家,您闻闻,这样成么?”
沈清徽接过,细细闻了,点头:“很好。包装呢?”
“素锦袋子裁好了,莲花纹也绣上去了。”周瑾道,“就是……绣娘说,绣一朵莲花要小半个时辰,咱们这批香要是全用绣袋,怕是来不及。”
“不用全绣。”沈清徽早有打算,“三百块香,分三等。头等五十块,用绣袋装,定价二十文;中等一百五十块,用素锦袋,不绣花,定价十五文;下等一百块,用干净油纸包,定价十二文。”
周瑾一愣:“分三等?这……”
“买得起二十文的,不介意多花五文买个精致。舍不得十五文的,十二文也能尝个鲜。”沈清徽道,“咱们得让各色人都有得选。”
周瑾恍然:“学生明白了!还是东家想得周全!”
“还有一事。”沈清徽看向他,“这批香里,都掺了石见穿粉末么?”
“都掺了,量极微,不影响香气,但烧完灰烬定是泛青的。”
“好。”沈清徽点头,“等香制好了,你取几块,当着老钱头和那些常客的面烧了,让他们亲眼看看这‘青灰’。”
周瑾笑了:“学生正有此意!那些读书人最爱讲究这些,见了定要说道。”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王婆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又是汗又是笑:“大家!成了!成了!”
“什么成了?”沈清徽问。
“童谣!童谣传开了!”王婆子扶着门框喘气,“栓子那小子有本事,今儿一天,就教会了西市七八个娃娃!这会儿满街都是‘艾草青,柏子黄’的声儿!”
周瑾惊喜道:“这么快?”
“可不!”王婆子眉飞色舞,“老婆子方才从县城回来,一路听着娃娃们唱,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还有更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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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压低声音:“小顺子和我侄女,今儿下午去了医馆。郎中看了,说是可能对香里什么料过敏,开了副清热祛疹的方子。他们在医馆里唉声叹气,说贪便宜买的三文香,用了浑身痒。旁边等着看病的人听了,都议论纷纷!”
沈清徽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有了些笑意。
“医馆里怎么议论的?”
“还能怎么议?”王婆子学着那些人的腔调,“‘我说呢,前几日我也买了块便宜的,点了咳嗽半宿!’‘可不是么!那烟呛得人眼睛疼!’‘还是得买正经东西,便宜没好货!’”
她说完,嘿嘿一笑:“老婆子出来时,还听见有人打听咱们清徽工坊的铺子啥时候开张呢!”
周瑾听得激动,连连搓手:“好!太好了!东家,咱们这步棋走对了!”
沈清徽却道:“这才刚开始。王婆婆,明日你再去县城,让栓子加把劲,把童谣传到东街、南门去。还有,让小顺子他们,换家医馆再去‘看看病’。”
王婆子一愣:“还去?”
“去。”沈清徽神色平静,“一家医馆的话,可能是个例。两家三家都这么说,就成了真事儿。”
周瑾倒抽一口凉气:“东家……这会不会……”
“不会。”沈清徽看向他,“咱们只是让百姓知道真相,那些劣质香,本就可能让人不适。咱们没说假话。”
她顿了顿,轻声道:“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相比谣言还像谣言。得有人说,有人传,有人信,真相才能浮出来。”
暮色完全笼罩了小院。
远处传来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还有隐约的狗吠。
王婆子和周瑾都走了。
沈清徽独自站在院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晚风起了,带着白日未散的暑气,也带着远处稻田里的青草香。
她深深吸了口气。
这舆论的风,已经刮起来了。
接下来,就看它能刮多大,能刮多远。
而她,只需站在风眼里,稳稳地,等着该来的一切。
夜色渐浓,繁星点点。
远处,似乎真的有孩童的歌声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但沈清徽知道,那歌声会越来越响,越来越亮。
直到传遍县城每一条街巷。
直到人人都会唱:
“艾草青,柏子黄,清徽坊里好香香……”
她轻轻哼着调子,转身回了屋。
灯亮了。
在这寂静的夏夜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